华传浩(1912年至1975年),本名福麟,字湘卿,是我国著名的昆剧表演艺术家。他出生于江苏苏州,于1921年进入苏州昆剧传习所系统学习昆曲艺术,专工丑行。在艺术生涯中,他曾在上海等多个重要城市登台演出,积累了丰富的舞台经验。1940年前后,他先后在上海和香港从事昆剧教学工作,致力于培养后继人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先后担任上海歌剧院及上海市戏曲学校的教员,为戏曲教育事业贡献了重要力量。 华传浩的表演艺术风格独具特色,整体格调高雅脱俗,身段动作敏捷而轻巧,嗓音条件优越,唱腔华丽且富有表现力。他尤其擅长通过细腻的表演刻画不同角色的独特性格,使人物形象生动鲜明。其代表性演出剧目包括《醉皂》和《下山》等。此外,他还将自己的艺术心得与实践经验进行总结,撰写了《我演昆丑》一书,为昆剧艺术的传承与研究留下了宝贵的文字资料。
行当与家门在戏曲中确实用以体现人物的性格特征,然而仅仅认识到这一层面仍显不足。我们需要进一步理解,生、旦、净、丑等戏曲行当体系是在封建社会背景下逐渐形成的,其划分依据不仅包含性别、年龄、外貌等生理特征以及性格与品性的差异,还深刻关联着人物所处的社会地位。举例而言,同为成年男性角色,却分为生、净、丑三种行当,而戏曲中的茶博士一类人物就从未由生角扮演;同样,中年及青年女性角色也细分为正旦、闺门旦、刺杀旦、贴旦等不同家门,这其中既存在性格的区分,也明显受到社会身份的影响。不过,行当终究是一个较为宽泛的归类,它主要代表一种概括性的人物类型,并不能完全替代具体而微的个性塑造。同一行当或家门之下,绝非仅包含单一特质的人物——例如并非某个行当专演好人,另一个行当专演坏人。实际上,每个行当内部都既有正面人物,也有反面角色,绝非千人一面。因此,行当和家门仅仅是从大体上标识出一种人物范畴。若深入到具体的戏曲角色,即便同属一个行当、同为好人或坏人,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细腻的性格差别。演员必须依据剧情的发展,生动地展现每一个独特人物的个性,塑造鲜活而鲜明的舞台形象,这是单纯依靠行当划分所无法替代的。我们怎能将诸葛亮演绎得如同岳飞一般,或将张飞与李逵混为一谈,甚至让曹操与严嵩如同一个模子刻出?倘若所有大白脸角色都呈现相似的精神气质,或者所有小花脸扮演的书童都流于同一套路,便陷入了脸谱化的误区。归根结底,关键在于演员如何理解并运用行当与家门的规范。在某些剧种中,并无丑与副的明确区分,会将昆剧中本属副角范畴的人物分别归入大面(即花脸)与小花脸两行。而昆剧对此类人物则细致划分为副净(即白面)、副(即二面)和丑(即小面)三个家门,合称“白、二、小”。其中白面与小面之间区别明显、距离较大;二面与小面同属丑行,较为接近,对于不熟悉昆剧的观众而言,可能较难分辨。依据前述行当与家门基本代表一种人物类型的观点,华传浩揭示了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简而言之,在昆剧里,丑角所承担的角色基本是好人,而副角所扮演的角色则基本是坏人。或者说,丑角演绎的好人比例较高,副角演绎的坏人比例较高。试举数例:《鲛绡记》中的贾主文,是个老谋深算的恶讼师,专擅舞文弄墨、陷害百姓,表面念佛修行,内心却毒如蛇蝎。《水浒记》里的张文远,生性贪恋美色,与阎婆惜暗中往来、行为不端。《大名府》中的李固,忘却卢俊义的救命恩情,与主母私通,甚至恩将仇报、反咬一口。其他如《浣纱记》中的伯嚭、《鸣凤记》里的赵文华、《绣襦记》中的乐道德、《西楼记》里的赵不将等等,皆是奸臣、蠹吏、讼师、帮闲、篾片之流。这些人物的性格与行为,大抵不离阴险狠毒、刁滑古怪、贪财好色、损人利己的范畴。昆剧中一概将这些角色归由副角应工。丑角所饰演的人物则截然不同。《东窗事犯》中的疯僧,直面秦桧,戳穿其内心隐秘,痛斥其通敌叛国、谋害岳飞父子的滔天罪行。《寻亲记》里的茶博士,秉持公义、直言不讳,控诉恶霸张敏欺压良善的不法行径。这些角色都展现出鲜明的正义感,体现了浓厚的人民性。还有《渔家乐》中的万家春与《艳云亭》里的诸葛暗,他们出于义愤救助善良之人,且兼具过人的智慧与诙谐的性格。又如《下山》里的小和尚,敢于背离佛门清规、追求幸福生活,性格鲜活可爱。这些人物的身份,无非是相士、卜者、茶博士、小和尚,再加上丑角常演的书童、酒保等,都属于旧时代所谓的“小人物”;然而从他们的思想情感乃至实际行动来看,许多“小人物”却做出了不平凡的事迹。相反,副角应工的那些人物,不少是封建官僚、大地主,或所谓“读书人”,其言行举止彻头彻尾地代表了反动与封建的思想意识。昆剧中丑、副两角同场出现的情形颇多。依照演出剧本的设定,也往往是丑角多演好人,副角多演坏人。这也可通过几个例子来阐明:《渔家乐》中丑角扮演的万家春,是行侠仗义、救助弱者的相士;副角扮演的赵大,则是调戏妇女的酒店老板。《大名府》中丑角扮演的时迁,是智勇双全的梁山好汉;副角扮演的李固,却是忘恩负义的反复小人。《西楼记》中丑角扮演的文豹,是个淳朴的书童;副角扮演的赵不将,则是个品行低劣的文人。《义侠记》中丑角先后饰演武大郎与郓哥儿;副角饰演西门庆,善与恶的对比更为鲜明。那么是否昆剧的副角绝不扮演善良人物,或丑角绝不扮演奸恶人物呢?倒也并非如此。例如《八义记》中的灵辄,在《翳桑》里被视为“孝子”,在《吓痴》中则被称作“义士”(这些孝义的评价自然仍基于旧道德观念);《蝴蝶梦·说亲、回话》里的老蝴蝶,为田氏做媒,形象颇为风趣;这两个人物都归副角应工。而《荆钗记》中的张姑娘,屡次为孙汝权奔走,图谋让侄女钱玉莲嫁给他,却归丑角应工。《十五贯》里的娄阿鼠,谋财害命、诬陷他人,更是坏蛋的典型之一,也由丑角应工。但这类情况相对少见,因此如前所述:丑角所演基本是好人,副角所演基本是坏人。昆剧在早期发展阶段同样副、丑不分。经过长期的演出实践,尤其是在江湖村镇的巡演中,艺人们逐渐体认到下层民众大多善良淳朴,而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文人雅士,却往往阴险毒辣、卑鄙无耻。于是,在十门脚色体系中逐步确立了副与丑这两门独立的行当。丑与副皆勾白鼻子。副角的白粉勾过眼梢,仅两腮之间不勾白粉,地位次于白面,故称二面。丑角的脸部勾白面积更小,不越过眼梢,因此称为小面。副角的服装以官衣、褶子为基础。穿官衣者如《浣纱记》的伯嚭、《连环记》的曹操、《燕子笺》的鲜于佶、《鸣凤记》的赵文华、《一捧雪》的汤勤等。穿褶子者如《水浒记》的张文远、《义侠记》的西门庆等等,更是不胜枚举。正因如此,他们可以摆出架势、舞弄水袖。丑角则无华美服饰,无从端架子,有些角色甚至连水袖都没有。仅有《琵琶记·坠马》中的常白相曾穿官衣,剧情中还调侃其跌下马来。《莲花宝筏·北饯》里的程咬金虽穿袍带,却并非主角。更为突出的是,昆剧丑角从不戴翎子;副角虽较少戴翎子,但仍有《青冢记·和番》中的王龙,除翎子外还戴驸马套。在身段动作方面,丑、副两行皆有戏份较重的剧目。区别在于动作的幅度与节奏:副角相较丑角更为舒展开阔。正因为副角扮演那些表面伪善、内心狠毒的人物,需突出其城府深沉、工于心计的特点,所以外在动作表现通常较为收敛。副角的表演不怕“瘟”,有些角色越冷峻含蓄越好,昆班称之为“冷水二面”,要求通过细微的动作刻画其性格。例如《写状》的贾主文,看人时不正眼直视,而以秃灰蛇般的眼睛斜瞟;《借茶》的张文远与《挑帘、裁衣》的西门庆,背对人时牵动脸颊肌肉,以及双肩上下耸动或前后微颤等,这些都是副角特有的表演程式。丑角则不用此类手法。丑角演绎劳动人民时,讲究爽朗朴实、心直口快;演绎年轻孩童时,侧重伶俐活泼、指手画脚;演绎江湖义侠时,则凸显蹿跳蹦跃、灵活矫健。总之,丑角所饰人物性格大多较为明朗外放,动作的舞蹈性也相对更强。
《我演昆丑》是一部系统阐述戏曲表演理论的专门著作,由著名昆丑表演艺术家华传浩先生亲自演述,并由陆兼之先生负责记录与整理工作,最终于1961年7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该书汇集并提炼了华传浩先生长达数十年的舞台实践经验与艺术心得,具有很高的总结性与指导价值。全书内容主要划分为两个有机组成部分:第一部分侧重于泛论昆丑行当的整体艺术特色,演述者从自身丰富的舞台实践出发,提出了诸多独到而深刻的见解。该部分收录了如“谈昆剧丑、副两角的区别”、“谈昆丑的唱念做”等共计三篇专题文章,深入剖析了昆丑表演的内在规律与美学特征。第二部分则转向具体剧目的细致探讨,详细阐述了《相梁·刺梁》《芦林》《茶访》《盗甲》等七出经典剧目的表演艺术精髓。该部分重点介绍了在丑角戏中,如何巧妙运用戏曲特有的表现手法和表演程式来服务于剧情内容与人物性格的塑造,同时深入探讨了这些程式及各类表现手法在实际舞台运用中所具备的灵活性与变通性。此外,书中还以附录形式简要探讨了与主角相配合的配角戏的表演要点。为了更直观地辅助文字说明,增强读者的理解,书中配备了丰富的图片资料:其中包括展示“蹲脚”、“耽步”、“矮步”、“打穷结”、“磨袖”、“甩袖”等基本动作的类别照片共二十七幅,以及涉及具体剧目的舞台演出剧照和关键动作分解示范照片三十八幅。在全书正文之前,还特别附有一张珍贵的演述者华传浩先生与另一位戏曲名家萧长华先生的合影,为这部理论著作增添了一份历史与人文的厚重感。
昆曲演员的来源主要可以归纳为三个重要方面:其一是活跃于民间的职业戏班艺人,其二是由士大夫阶层私人蓄养的家班,其三则是参与表演的业余爱好者,即所谓的“串客”。早在万历年间,昆曲舞台上便已涌现出蒋六、宇四等一批技艺精湛的著名演员。彼时,著名的职业戏班有南京的沈周班等,而士大夫家班的代表则包括申时行、张岱等人所供养的班子。到了明末清初,士大夫阶层蓄养家班的风气更为盛行,其中阮大铖家班、长洲尤侗家班等皆享有盛名。在职业戏班方面,北京地区出现了聚和班、三也班、可娱班等,南京则有兴化班,苏州亦拥有寒香班、凝碧班等知名团体。自道光、咸丰年间以来,昆曲界持续发展,相继出现了大章班、大雅班、全福班、鸿福班等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昆班,同时也诞生了周凤林、姜善珍等杰出的表演艺术家。进入二十世纪初,昆曲艺术虽面临挑战,仍得到梅兰芳、韩世昌、俞振飞等艺术家的坚持与弘扬。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于1921年成立的昆剧传习所,系统性地培养了一代昆曲名家,如施传镇、顾传玠、周传瑛、朱传茗、沈传芷、王传淞、华传浩等,他们为昆曲的传承与延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与舞台锤炼中,上海昆剧界逐渐成长并涌现出一批在全国范围内享有盛誉、具有广泛影响力的著名表演艺术家。其中,小生行当的代表人物包括蔡正仁、岳美缇等,他们以精湛的技艺和深厚的艺术造诣深受观众喜爱;旦角行当则拥有华文漪、梁谷音、张静娴等杰出演员,其表演风格各具特色,塑造了众多鲜活的舞台形象;老生行当的计镇华以其沉稳大气的表演风格独树一帜;武旦行当的王芝泉则以高难度的武打技巧和飒爽英姿令人赞叹;此外,丑角行当的刘异龙、张铭荣等人,亦以幽默诙谐、生动灵活的表演为舞台增添了丰富的色彩。值得关注的是,在人才培养方面,上海市戏曲学校于1992年和1994年相继迎来了第三届昆剧音乐班与演员班的学员顺利毕业,这批新生力量的加入,为上海昆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注入了新鲜血液,确保了这一古老剧种后继有人,展现了其持续发展的蓬勃生机。
曲社是业余从事昆曲清唱与舞台彩串活动的主要组织形式。早在清代道光年间,上海便已出现了近代最早的曲社组织,例如赓扬集与姜局等。在随后的一百多年间,上海地区先后涌现出规模不等的大、小曲社数十家之多。其中,赓春社与平声社等社团的活动尤为持久,一直延续至新中国成立初期。清末松江籍的清曲家俞粟庐,因其精湛的唱曲艺术被后世尊奉为度曲的典范。自20世纪20年代初开始,由俞粟庐、徐凌云、穆藕初等人共同主持的昆剧保存社,为挽救与扶持濒危的昆剧艺术付出了大量心血,开展了诸多具有重要意义的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上海昆曲研习社正式成立,其成员人数在最兴盛时曾达到一百八十八人。曲社的成员们不仅定期开展研习与演唱活动,还陆续整理并出版了多部涉及昆剧表演体系、音乐曲谱以及传统剧目研究等方面的学术专著。自20世纪80年代起,上海昆剧团面向社会公众推出了“每周一曲”免费教唱活动,该活动持续数年之久,有效提升了昆剧在市民中的认知度与影响力。在此基础上,上海昆剧联谊会应运而生,该会积极推动大、中、小学校园内业余昆曲演唱组织的建立,鼓励青少年接触与传承这一古老艺术。此外,多所高等院校陆续开设昆剧选修课程,聘请专业演员担任教职,使得昆剧艺术正式步入高等学府的殿堂,成为学术研究与艺术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