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璎

人物经历

林璎(Maya Ying Lin,1959年—)是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美籍华裔建筑师,同时也是中国著名建筑师林徽因的侄女。她于1959年10月5日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的阿森斯,家族祖籍位于中国福建省闽侯县,其父亲来自福建,母亲则出身于上海。自幼年起,林璎便显露出在数学与艺术领域的非凡天赋,进入中学后,她始终是班级中成绩优异的尖子生。中学毕业后,她顺利被耶鲁大学录取,进入该校建筑学院学习,并于1981年获得学士学位,随后在1986年取得硕士学位。1980年,当时年仅21岁的林璎因成功设计了越战纪念碑而一举成名,该作品以其深刻的思想性和独特的艺术表达赢得了广泛关注。1987年,耶鲁大学为表彰她的杰出成就,授予她美术荣誉博士学位。两年后,即1989年,林璎应南方贫穷法律救援中心的邀请,在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马丁·路德·金曾在此发起民权运动的重要地点——设计了公民权利纪念碑。这座纪念碑以倾斜的圆盘造型为特色,泉水如泪水般从盘面缓缓洒落,意境深远。建成之后,许多前来瞻仰的黑人妇女触摸纪念碑时不禁流下热泪,每年均有数以千计的访客专程来到此地,感受这座纪念碑所承载的历史记忆与情感力量。

历史简要

一九九四年,一部以林璎生平与成就为主题的纪录片《林马娅:坚定清晰的洞见(Maya Lin: A Strong Clear Vision)》正式公映,该片在次年荣获第六十七届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奖,广受瞩目。美国知名杂志《生活》曾将她评选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一百位美国人”之一,同时也将她列为“五十位美国未来的领袖”,彰显其深远的社会影响力。至一九九九年,美国颇具影响力的《亚裔杂志》(A. Magazine)评选了过去十年间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百名亚裔人士,入选者包括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崔琦与朱棣文、时任华盛顿州州长骆家辉、艾滋病防治研究专家何大一等各界杰出人物,林璎亦成功跻身这一重要榜单。她在二〇〇年出版的自传《疆界(Boundaries)》,进一步向公众展现了其成长历程与思想轨迹。二〇〇二年五月三十日,林璎当选耶鲁大学新任校董,她以四万一千五百七十五张选票、占总票数百分之八十三点三的压倒性支持率,正式进入耶鲁大学董事会参与决策。次年三月,她加入由在美华人各界精英组成的知名组织“百人会”,该团体成员涵盖大提琴家马友友、作曲家谭盾、雅虎创始人杨致远、艾滋病专家何大一以及时任华盛顿州州长骆家辉等众多杰出人士,林璎的加入进一步丰富了该组织的多元代表性。 二〇〇五年十月二十五日,由林璎设计的尔湾加大艺术广场在美国洛杉矶顺利落成,成为其公共艺术实践的重要成果。同年四月十七日,林璎在美国百人会年会上荣获表彰奖项,以肯定她在建筑设计领域的卓越贡献以及为年轻一代美籍华人所树立的榜样作用。紧接着在七月十四日,林璎与前第一夫人希拉里·克林顿及其他八位女性一同入选全美妇女名人堂,这项荣誉突显了她在推动社会进步与性别平等方面的积极影响。同年,她还获得了美国艺术文学院奖,进一步巩固了其在艺术与学术界的地位。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五日,林璎获颁二〇〇九年度美国国家艺术勋章,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亲自在白宫东厅为她授勋。在庄重的仪式上,奥巴马为身着黑色镶红边套装的林璎披挂上系有紫绶带的金质奖章,以此表彰她作为建筑师、艺术家及环保人士所取得的杰出成就。该奖项是美国政府授予艺术家的最高荣誉,而林璎是当年所有获奖者中唯一的亚裔人士,这一时刻也成为她职业生涯中的高光节点。 如今,林璎设计的作品遍布美国多个重要场所,包括耶鲁大学的“妇女桌”、田纳西州克林顿区的儿童保护基金会礼堂、纽约的非洲艺术博物馆、纽约大学的亚太美国人中心以及为洛克菲勒基金会创作的艺术装置等。在她众多作品中,最为人所熟知的当属其成名作“越南战争纪念碑”。当年设计该纪念碑时,林璎年仅二十一岁,还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一次,她在系里的公告板上看到了征集越战纪念碑设计方案的启事,随即产生浓厚兴趣并决定尝试。不久后,她与同学一同驱车前往华盛顿特区进行实地考察,深入了解场地环境与历史背景。为了完善设计理念,她广泛涉猎不同领域的艺术与文化知识,研究历史上各类纪念建筑如何寄托对逝者的哀思,甚至还查阅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关于士兵的期刊杂志。经过两周的密集构思与创作,她完成了纪念碑的初步模型。尽管当时她的课程老师只给这份设计评了“B”的等级,但仍鼓励林璎将方案正式提交。最终,这一设计从众多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越战纪念碑的实现蓝图,也奠定了林璎的事业基础。此外,林璎还曾受邀担任九一一纪念碑设计评选委员会的成员,以其专业眼光参与这一重要纪念项目的决策过程。

如今的林璎

林璎在其建筑创作中始终如一地贯彻着自然纯朴且独树一帜的艺术人文理念,在她看来,建筑设计本应是自然界中浑然天成、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她究竟是建筑领域中的艺术家,还是艺术领域中的建筑师?这或许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她的艺术天赋既源于与生俱来的敏感,也离不开家庭环境的长期熏陶——林璎正是出生并成长于这样一个充满艺术氛围的世家。在家庭的深刻影响与持续鼓励下,本就拥有冷静理性思维、并对自然科学深深着迷的林璎,最终寻得了建筑学这一完美融合艺术创造与科学理性的学科。如今,林璎正亲自负责美国华人博物馆新馆的设计工作,这无疑将成为体现其独特理念的又一重要实践。她的作品始终在探索人与环境、历史与当代之间的深层联系,正如她在###BOOKTITLE_1###中所阐述的那样,建筑应当成为承载记忆与情感的静谧容器。

显耀家族

林璎出生于一个底蕴深厚的书香门第,其家族世代以学识与才情著称。她的曾祖父林孝恂在光绪己丑科(1889年)考中进士,此后历任浙江海宁、石门、仁和等地州县官职。他不仅为官一方,更积极支持进步事业,曾慷慨资助许多青年学子东渡日本留学,这些学生中不少人后来投身于孙中山先生领导的革命运动,为国家变革贡献力量。林璎的祖父林长民也曾赴日深造,于早稻田大学完成学业,他不仅学识渊博,在诗文创作与书法艺术上亦有很高造诣。学成归国后,他与同窗刘崇佑共同创办了福州私立法政学堂,并亲自担任校长一职,致力于培养新式法律与政治人才。林璎的父亲林桓在艺术领域成就卓著,尤其精于陶瓷艺术的研究与创作,曾担任美国俄亥俄美术学院院长。她的母亲则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同时也在俄亥俄大学担任亚洲和英语文学教授,在文学教育与创作方面均有建树。此外,中国现代建筑史上的杰出人物、著名建筑大师梁思成及其夫人林徽因,正是林璎的姑父与姑母,他们在建筑与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成就影响深远。而那位以感人至深的《与妻书》闻名于世的作者林觉民,同样出自这个人才辈出的家族,进一步彰显了该家族在近现代中国历史与文化中的独特地位与贡献。

生活中的林璎

林璎的日程总是排得异常紧凑,她不仅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在纽约苏活区的工作室里进行创作,还必须频繁前往遍布美国及欧洲各地的建筑工地视察项目进展,同时还得悉心照料两个尚且年幼的女儿。她的丈夫丹尼尔·伍夫从事照片交易行业,是她生活中亲密的伴侣。尽管林璎早已在国际上享有盛誉,但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的她,在个人衣着方面依然保持着简朴随性的风格,一位美国记者曾形容她平日的打扮宛如“一个匆匆赶去上课又生怕迟到的大学生”。她本性极为低调内敛,不热衷于与媒体打交道,也极少出席各类社交场合。即便最近与前第一夫人希拉里一同获选进入妇女名人堂,她也表现得十分淡然,毕竟在过去的艺术生涯中,她已经收获了诸多荣誉与头衔。回顾过去二十多年,华人艺术家在美国社会各个领域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每当有重要的名人追悼会,主办方必定会邀请马友友来演奏大提琴;女明星出席奥斯卡颁奖典礼或是富裕的新娘挑选婚纱礼服时,王薇薇(Vera Wang)的设计总是首选;而当需要委托设计纪念碑、花园或景观项目时,人们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人选无疑就是林璎。以上便是关于林璎日常生活中一些侧面写照的描述。

林璎的家族

林璎的容貌与中学时期的姑妈林徽音(徽因)颇有几分神似,而她所展现出的艺术天赋,同样可追溯至林氏家族一脉相承的才华基因。林璎的祖父林长民在民国初年曾任司法总长,不仅于政界有所建树,其书法造诣亦颇为深厚。他的元配夫人叶氏早逝,后续娶何雪媛为继室,另有一位妾室程桂林。何雪媛育有才情与容貌皆极为出众的女儿林徽音,而程桂林则生下了四个儿子,依次为林桓、林恒、林暄、林煊,其中长子林桓便是林璎的父亲。这意味着,林徽音与林桓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林徽音出生于一九〇四年,比林桓年长十一岁。林桓早年曾就读于福州英华中学,著名作家萧乾当时正是他的老师;一九七九年,萧乾赴美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期间,林桓还曾特意前去探望。在职业生涯中,林桓曾任职于福建协和大学,随后于一九四八年远赴美国,进入西雅图华盛顿大学主修教育学。此后他长期任教于俄亥俄大学(校区位于雅典市),并曾担任该校艺术学院院长。林桓本人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艺术家,其创作的陶瓷作品被欧美多家重要博物馆收藏,直至一九八九年逝世。林璎的母亲出身于上海的名医世家,在一九四九年五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上海之际,她已获得知名学府史密斯学院的入学许可。为求离开,她将护照、录取通知书以及十元美金仔细缝入衣物与鞋履之中,辗转经香港抵达美国。在西雅图,她与林桓相识相恋,并因此放弃了原本前往史密斯学院就读的计划。婚后,她随丈夫林桓一同在俄亥俄大学任教,负责讲授英文及亚洲文学课程,如今已退休安享晚年。尽管对家族往事知之甚少,林璎的才华却仿佛与生俱来。她的性格中带有某种“孤僻”的特质,并坦言自小学六年级之后,便再未与同学或朋友建立起特别亲密的关系。她以高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进入耶鲁大学后,却感到“如鱼得水”,深深喜爱那里的学术氛围与环境。林璎的父母平日极少向她提及中国的人与事,以至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拥有一位杰出的姑丈梁思成与姑妈林徽音。直到《纽约客》杂志主笔、纽约市立大学教授路易斯·梅南德在一次访谈中向她提及二人在建筑与文学领域的卓越成就,林璎方才恍然大悟,了解到自己家族中这段显赫的渊源。

林璎的起步

梅南德向她提及,北京天安门广场上那座庄严肃穆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正是由她的姑丈与姑妈共同参与设计的,这似乎暗示着林家血脉中传承着某种与纪念碑设计相关的独特天赋。早在一九八五年,林璎的母亲就曾特意带着两位在美国出生的子女前往中国大陆进行了一次深度旅行,希望他们能亲身感受并了解那个正处于历史性变革阶段的中国。尽管林璎与她的弟弟都并不擅长使用中文进行交流,梅南德还提到,林璎虽然十分喜爱中国菜肴,但她握持筷子的方式却始终不够标准。在求学历程中,林璎曾先后前往丹麦与日本进修学习;在丹麦时,当地人甚至一度误以为她是来自远方的爱斯基摩人。她在日本期间深入钻研了东方禅宗文化的精髓,而在丹麦则对当地的丧葬习俗产生了特别的兴趣,为此她花费了大量时间走访哥本哈根的各类墓园,观察并思考其中蕴含的文化与建筑意义。越南战争阵亡将士纪念碑的设计契机发生在一九八一年三月,当时正在耶鲁大学求学的林璎选修了一门名为“丧葬建筑”的课程,恰逢“越战纪念碑”面向公众公开征集设计方案,于是全班同学共同参与了这次竞征,最终林璎以其独特而深刻的设计构思脱颖而出。在纪念碑进入实际施工阶段后,她决定暂时休学一年,亲自前往华盛顿特区参与工程监督,同时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与纷至沓来的批评声音。一年后,她转至哈佛大学设计研究院继续学业,然而由于越战纪念碑所引发的社会争议持续困扰着她,使她难以全心投入学术研究,入学不到一个学期便选择了退学,随后重新返回耶鲁大学完成学业。她于一九八六年正式从耶鲁大学建筑系毕业,而在次年,耶鲁大学为表彰她的杰出成就,授予了她名誉博士学位。此后,林璎更受邀担任耶鲁大学的校董,进一步参与到母校的发展与建设之中。

林璎成名

当林璎以其设计的越南战争阵亡将士纪念碑在竞图中胜出时,她未曾预料到自己将面对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自诩代表越战老兵群体的声音与守旧顽固的保守势力联合起来,对她发起了猛烈的围攻。这些人不仅无法理解她那份深沉而简约的设计图,更以充满种族歧视意味的词汇“亚洲佬”(gook)对她进行辱骂。更令人心寒的是,主办此次纪念碑竞赛的越战退伍军人协会竟也背弃了最初的承诺,在未征得林璎同意的情况下,于纪念碑旁另行增设了三座越战军人雕像及一面美国国旗。而为这些雕像进行设计的菲特烈·哈特——原竞赛的第三名获得者——却因此获得了高达三十万元的报酬,相比之下,林璎作为获胜者仅得到两万元。哈特甚至曾携妻子当面咆哮指责林璎,使局面更加不堪。保守派阵营中的知名人物,如德州富豪裴洛(后于一九九二年参与总统竞选)、曾任尼克松讲稿撰述人的派德·布坎南以及小说家汤姆·伍夫等人,也纷纷在公开场合抨击这位“亚裔女子”的设计。所幸,《华盛顿邮报》的建筑评论家艾卡特及其友人茱迪丝·马丁挺身而出,以专业视角严厉驳斥了保守派与部分老兵的狭隘观点,为林璎仗义执言。然而,这些纷争与攻击已在林璎心中烙下深刻的伤痕,以致她后来很少再前往华府探望这座属于自己的越战纪念碑。林璎在后来的回忆中提到,她在构思纪念碑之初,有意避免深入研读越南历史或越战的具体史实,也刻意不从亚裔身份的角度出发进行思考。她并未将越战简单定义为一场悲剧,而是尝试从“死亡本身亦能承载荣耀”的视角去理解,同时坚持以不突兀破坏华府广场自然环境为原则。因此,她的设计让纪念碑向地下延伸,选用黑色大理石碑面镌刻所有阵亡者的姓名,整体宛如大地悄然裂开以接纳逝者,营造出强烈而肃穆的震撼力。绝大多数建筑与艺术评论家都一致认为,林璎凭借此作开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纪念碑设计风格,为后世树立了极难超越的典范;她的《###BOOKTITLE_1###》如今已被公认为艺术史上一个不朽的标志。昔日梁启超曾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诗句赠予儿子梁思成与儿媳林徽因,赞誉其纯粹高雅的艺术境界;而这份赞誉,同样可以毫无保留地转赠给林璎与她那座融于天地、直抵人心的杰作。

设计理念

二十五年前,当时正在耶鲁大学建筑系求学的林璎,凭借一份为公墓课程所绘制的设计作业稿,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击败了超过一千五百件参赛作品,最终获选为美国华盛顿特区一处重要地标的建筑方案。在公众看来,这无疑是一段梦想照进现实的传奇经历,然而彼时年仅二十一岁的林璎,却因她的年轻资浅、女性身份、相对缺乏实践经验以及亚裔背景,使她所坚持的采用黑色花岗岩材质、按时间顺序排列阵亡者姓名、并以抽象化的V字形结构呈现的越战纪念碑设计方案,一度成为全美范围内最具争议性与讨论热度的公共艺术项目。尽管性格中带有敏感与内向特质的林璎以沉稳从容的姿态面对种种压力与非议,尽管事实已经证明,每年都有数以千万计的访客前往华盛顿特区的越战纪念碑瞻仰凭吊,在缅怀逝者的同时无不赞叹林璎清晰而坚定的创作理念,但行事谨慎的她仍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婉拒了许多他人求之不得的设计委托。直至三十岁前后,林璎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心智已进入一种平衡、混合且趋于稳定的成熟状态,这才慢慢着手建立并拓展个人的创作事业。多年来,林璎持续以她那种能够转化既定类别成见的视觉智慧,运用极为精简凝练的材料语言,来阐述她对自然形态与建筑结构之间那种若即若离、微妙交织关系的独到见解。尽管林璎的创作活动从未间断,但她已有八年未曾于大型美术馆公开展示其近期作品,此次由华盛顿大学亨利美术馆策划主办的“系统化地景”装置艺术展,正是林璎时隔多年后再次向公众呈现其新作的发表平台。策展人理查德·安朱斯指出:“林璎具备一种独特的能力,能够借助简洁的造型与天然的材料,传递出复杂且富有诗意的观念。从她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深切感知到她个人对大自然的力量与形态结构的浓厚兴趣,以及她长期探索雕塑的各种可能性、致力于追求更深层意涵的创作姿态。‘系统化地景’为观众提供了一个深入体察林璎作品内涵的契机,同时也带来一场非同寻常的、极具震撼力的视觉体验。”所谓解读先进科技镜头下的视像,所指的正是林璎那三件充盈整个展厅的大型雕塑作品。其中第一件作品,是由六万五千块规格为2x4英寸、类似积木的建筑用木材,以整齐划一的排列方式自地面向上堆砌而成的一座巨大隆丘,仅安装过程就耗费了工作人员两个多月的时间。随着光线变化与观看角度的移动,这座矗立于亨利美术馆挑高南画廊中、几乎触及天花板的庞然山体,时而仿佛迎面扑来的滔天巨浪,时而像是一幅纹理细腻厚重的织物,时而又如同依山而建的密集建筑群。如果不介意木块表面凹凸可能带来的触感,林璎十分鼓励观众脱下鞋履,亲自攀爬体验这座她所营造的气势恢宏的室内人造山峦。第二件作品是以细铅管模拟海底地层景观的《水线》,它是一个长度超过十公尺的立体框架结构,观众既可以从作品下方仰视其内部,也可以从上方俯瞰其整体架构。第三件作品《蓝湖隘口》,则是林璎依据一座真实山脉的岩层肌理,将其等分为二十个部分后,使用多片合成板材逐一构建而成;林璎并未将这些部件重新拼合成完整的巨幅原作,而是巧妙地将它们相互错开、挪移位置,从而营造出如同迷宫般的夹墙通道。林璎一方面引导观众关注高度与深度上的层次差异,另一方面又试图模糊我们对二维与三维空间的惯常界限划分,上述这三件作品,正是她通过缩放尺度与移山倒海般的空间错位手法,试图挑战和重塑我们对于地理景观常态认知的杰出例证。另一件以数量取胜的作品,是使用一万五千根细长脚针钉制出哥伦比亚河蜿蜒流程曲线的《针河》。自幼便酷爱阅读科幻小说、对数学逻辑与计算机程序感到格外亲切的林璎,在长达七年的建筑系学习生涯中,逐渐发觉自己本质上更接近于一位艺术创作者。她认为,纪念碑与房屋建筑虽然都以审美作为出发点,但由于它们承载着象征意义与实际功能需求,往往不得不背负起沉重的社会与人文主义包袱。相比之下,纯粹而直接的艺术创作,则能让她更专注于个人立场,无拘无束地挥洒想象力与创造力。因此,在取得耶鲁大学建筑学硕士学位后,林璎并未选择开设传统的建筑事务所,而是寻觅了一处可以同时兼顾雕塑创作与建筑设计的工作室空间。本次展览中也包含了多组林璎在其工作室完成的中小型系列作品,例如根据黑海、地中海、红海等不同内陆海水位变化而制作的夹板雕塑;以快速凝结的石膏来捕捉凭空想象的《无题》浮雕地景;数幅采用粉蜡笔涂抹擦揉技法绘制的《断裂的地景》;以及剖析河床与地形结构的立体册页图书等。从海底地势、岛屿山石的岩层构造,到水体与陆地交界处的轮廓线条,林璎通过她的雕塑装置向观众阐释了她如何:以计算机为辅助工具,以科学家的视角审视我们生存的世界,无论是声纳从海底采集的图像,还是飞机、卫星拍摄的航空地图,她逐步将这些先进科技镜头捕获的视觉信息,解读并转化为雕塑形态,进而创作出能够表现自然景观中所蕴含的有组织性、系统化现象的视觉作品。林璎常从日本禅宗庭园、俄亥俄州侯普维尔原住民于公元前800年建造的土墩图腾、以及美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地景艺术家的作品中汲取户外装置创作的灵感。与罗伯特·史密森、迈克尔·海瑟尔等前辈相似,她也偏爱极简主义的表达方式,并尽可能避免喧宾夺主的张扬风格。在她看来,地景作品应当是对自然的沉思与再创造,最成功的处理手法是将人为痕迹隐匿于背景之中,将观者置于自然与人工的临界点上。被视为林璎下一个创作巅峰期里程碑的《汇流》,便是她这种“反刍自然”理念下的重要实践。过去五年间,林璎默默投入了她迄今为止规模最为宏大的户外地景项目《汇流》的创作。在“系统化地景”展览中,她特别展示了涉及提摩斯酋长公园、清鱼场、沙卡加威州立公园等多组地点、使用夹板、压克力颜料、玻璃珠、贝壳、石膏、黏土等不同媒材制作的模型与规划蓝图,让观众得以管窥这个预计于2008年完成的雄心勃勃的巨作。从爱达荷州边境延伸至太平洋海岸,全长450英里的《汇流》将沿着流经俄勒冈州与华盛顿州的哥伦比亚河,通过七个特定站点,重新串联起北美西北太平洋地区的原住民文化,以及路易斯与克拉克当年的探险历程。除了颂扬先驱者披荆斩棘的功绩,该项目最主要的创作动机是借助他们的视野与文字记录,追踪沿途景观的历史演变趋势,从而助力修复濒临危机的生态系统,并开创一个能让现代人反思过去、思索未来的新契机。继越战纪念碑、位于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马丁·路德·金民权运动发源地——的民权纪念碑之后,林璎还创作了多件与时间轨迹相关的委托装置作品,其中包括康涅狄格州纽黑文的《女性之桌》(1993年)、纽约长岛火车站宾州站天花板上的《陨蚀的时间》(1995年,该作品名为“逝去的时间”:宾夕法尼亚车站的钟,其设计借鉴了月食原理,当夜幕降临,钟面会被背面的阴影侵蚀一部分)、加州斯坦福大学的时间刻度台面《泉流》(2000年)、以及长达480米、横跨瑞典克尼斯林大草原的《11分钟土线》(2004年)等。属于园林景观范畴的地景装置则有俄亥俄州立大学威斯纳尔艺术中心的《地井》(1993年)、密西根大学占地一万平方英尺的《波浪草坪》(1995年)、纽约联邦法院的《音石》(1996年)、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公共图书馆的文字游戏雕塑《阅读一个花园》(1998年)等。此外,“不砍掉一棵树”是“什么在消逝·空屋”系列中的一件作品,陈列于美国加州科学博物馆外,它是一个巨大的圆锥体雕塑,由青铜铸造,内部采用回收红杉木构建。除了丰产的地景雕塑作品,林璎的建筑设计履历同样令人瞩目,除了数量可观的私人住宅项目,较为公众所熟知的公共建筑包括:纽约的非洲美术馆(1993年)、纽约大学的亚洲/太平洋/美国研究学部(1997年)、长岛的雕塑中心(2002年)、田纳西州克林顿市的兰斯顿·休斯图书馆(1999年)等。近期完成的地景作品的照片与录像资料也在本次展览中占据相当比重,它们分别是俄亥俄州立大学一处占地3.5英亩的地景阵列《输入》(2004年)、仿照波涛激荡形成的海底地形纹样、为美国联邦法院塑造的两万平方英尺缓坡地景装置(2005年)、以及为尔湾加州大学艺术学院设计的《知觉的园林》(2005年)。作为两位年幼女儿的母亲,林璎深切期望她以女性主义、和平、民权、时间、记忆、自然环境为主题的作品,能够成为一种视觉化的教育媒介,帮助下一代更好地理解他们所身处的时代背景。林璎的作品曾在美国、意大利、丹麦、瑞典等多个国家展出,并被众多私人藏家及包括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在内的大型机构收藏。她在1999年被《时代》杂志列入“五十位未来关键人物”榜单后,又获史密森尼学会评选为“三十五位杰出代表人士”之一。自幼学业成绩便名列前茅的林璎,在成年后的建筑艺术领域依然保持着优等生的水准,在相继获得总统设计奖、美国艺术与文学院、美国科学与艺术学院、美国建筑学会的荣誉奖项之后,她又创纪录地成为入选美国女性名人堂的最年轻成员之一。

绝代双骄

在林璎出生前一年,她的父母便已从中国大陆移居至美国生活与发展。她的父亲不仅是一位专注于陶艺创作的艺术家,同时还担任俄亥俄州立大学美术系的系主任一职;而她的母亲则是一位诗人,长期在俄亥俄州立大学从事文学课程的教学工作。林璎唯一的长兄林谭同样投身于诗歌创作,他不仅是一位诗人,更曾与林璎共同合作完成了《阅读一个花园》和《输入》这两件富有深意的艺术作品。尽管林璎本人并不直接从事诗歌写作,但她所出版的畅销著作《境界》(Boundaries)以及她在建筑与艺术领域的众多创作,却始终洋溢着浓郁而动人的诗意氛围。这种深厚的文艺创作气息,似乎早已融入林家的家族传承之中,因为林璎的姑妈正是中国现代史上享有盛名的新月派女诗人林徽因。倘若时空的距离能够被跨越,假使林徽因有机会知晓自己的侄女在建筑与艺术领域取得的卓越成就,那么这位曾经留学美国、于宾夕法尼亚大学主修艺术,归国后参与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工作,并与梁思成共同开拓中国古建筑研究领域的杰出才女,想必也会感到无比欣慰,并为之骄傲地展露出会心的微笑吧!

主要书目

在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的数年间,一系列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学术著作相继问世,它们共同构成了该时期思想文化领域的一道显著景观。具体而言,《Topologies (Artist and the community)》于1998年首次出版,紧随其后,同一年也见证了《Maya Lin: [American Academy in Rome, 10 dicembre 1998-21 febbraio 1999]》的发布。进入新千年,学术出版活动依然活跃,《Timetable: Maya Lin》与《Boundaries》均于2000年推出,这些作品在各自的研究方向上均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持续引发学界的关注与讨论。

纪念碑

在一系列具有代表性的艺术与建筑创作中,成行的芦苇作为林璎于1985年完成的作品,被收录于《天狗》之中。随后在1988年,她创作了名为《逝去的时间》的露天和平祈祷台,这一项目持续至1989年。同年,她还完成了具有重要社会意义的民权运动纪念碑。1989年至1991年间,林璎呈现了名为水果布丁的作品。进入九十年代,她的创作进一步深入探索自然与环境的主题,在1992年至1993年期间完成了潜水长涌,紧接着在1993年至1995年创作了浪涌。与此同时,从1993年延续至1996年的项目《北10度,一个不扭曲的角度》展现了其对空间与角度的独特思考。1995年至1997年间,变换的溪流这一作品进一步体现了她对动态自然形态的关注。最后,在1996年至1998年期间,可以阅读的花园这一融合了文本与景观的创作,为这一阶段的系列作品画上了句点。

建筑

在建筑师威廉·拜阿洛斯基的协作下,韦伯住宅项目于1994年启动并于同年完成。随后,大卫·霍特森作为合作建筑师,共同完成了非洲艺术博物馆的设计与建造,该工程从1992年持续至1993年。同样与大卫·霍特森合作,美国亚太中心于1997年落成。另一项住宅项目则在1996年至1998年间逐步推进,合作建筑师依然是大卫·霍特森。兰顿·休斯图书馆于1999年正式建成,这一项目是与马特拉以及路易斯·罗杰共同合作完成的。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对环境和人类与环境关系的深刻探索,堪称一系列具有纪念意义的建筑实践,其中也包括乔治城大学麦考特公共政策学院的新教学楼,它进一步延续了这一设计主题与建筑思考。

语录一二

当您凝视我的作品时,我相信泪水或许会悄然盈满您的眼眶。无论外界以何种眼光来审视这些创作,唯有每一位观者在直面它们时,内心所自然涌现的那种真切而私人的感触,才最终构成了评判的基石。我的父母当年移居这片土地时,几乎两手空空,没有任何物质凭依,然而身为教育工作者,他们始终深刻理解教育所承载的无可替代的价值。我深深明白,倘若我的父亲今日仍在世,他必定会与我的母亲一样,为我此刻所获得的认可感到由衷的自豪。(这是在得知自己当选耶鲁大学校董后所分享的内心感触)

独白选段

林璎在独白中回忆道:最初我便向自己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建造“越战纪念碑”究竟意味着什么?特别是,一座建于二十世纪的纪念碑应当承载怎样的意义?当珍贵的生命率先成为战争的牺牲品时,这些逝去的“人”无疑是最应当被铭记的。因此,这项设计的核心必须是“人”本身,而非任何政治意图。唯有当你真正接纳了这份痛苦,直面了死亡的真实存在之后,才可能逐渐走出它们的阴影,最终实现超越。就在你阅读并轻轻触摸每一个名字的时刻,那种深切的痛苦便会瞬间涌现。我由衷地希望人们会为此落泪,并由此主动把握自己的情感,重新回归光明与现实。倘若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便永远难以从中获得真正的解脱。所以,一座纪念碑应当成为“真实”的映照,它首先要帮助人们接受和承认痛苦已然发生,然后才可能为愈合那些深层的创伤提供契机。林璎继续讲述:1980年秋天,当时我和其他五位同学正计划进行一个关于墓地建筑的课题,重点探讨如何通过建筑形态来呈现“死亡”这一主题。整个学期我们完成了许多相关设计练习,其中一位同学——我记不清具体是谁了——偶然发现了征集越战纪念碑设计方案的公告,于是我们想到,何不将此作为毕业设计的方向呢?我们特意前往纪念碑的预定建造地点华盛顿进行实地考察。当我站在那片土地上时,一种本能的想象油然而生:仿佛用小刀将大地切开并掀起两片翼墙,一面指向林肯纪念碑,另一面朝向华盛顿纪念碑,墙面上则按顺序铭刻所有阵亡者的姓名。就在这时,有位同学拿到了纪念碑的设计要求手册,其中明确规定必须刻上全部五万七千多名牺牲者的名字。我当即感到:“这真是太巧妙了!”将每一个名字镌刻在黑色反光的地表之上,正是这样的一座纪念碑啊!林璎在独白中坦言:得知自己的方案被选中时,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一场严峻的考验,那是一场让我耗费数年光阴才真正体会到其艰辛程度的斗争。那是一段充满压力的岁月,没有人能预先教你该如何应对那样的挑战。林璎回忆道:大约过了几个月,我才骤然发觉,原来有相当多的人对设计持反对态度。这不仅因为这位越战纪念碑的设计者并非退伍军人,更因为她是一名亚裔女性。我曾向共同合作的退伍军人询问那些批评信件的内容,确实有人质问他们,怎么能让一个亚洲人来设计这座纪念碑。林璎叙述:在纪念碑正式动工之前,我选择了离开华盛顿。我必须这样做,因为我深信,当你过于贴近地观察某件事物的成长过程时,反而更难察觉它的细微变化。当我再次回到那里,碑体已经矗立起来,整个场景与我脑海中的构想惊人地相似,我几乎感到一丝畏惧。这是一种奇特的感受:当一个原本完全属于你个人的构想被实现并公之于众后,它便不再仅仅是你思想的一部分,也不再为你所私有。林璎在独白中反思:你不得不与种种成见、旧传统和旧观念进行抗争。这种抗争在某种程度上持续地推动着我前进。当你试图冲破思想的藩篱时,必然会引起许多人的反对,而这或许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林璎谈及家庭:我的父母都从事艺术工作;父亲是陶艺家,母亲是诗人,两人都投身于艺术教育事业。我深深感激我的父母,并觉得自己十分幸运。我的哥哥是一位诗人,而我自己的道路则介于建筑与艺术之间。林璎怀念道:我的童年是在一片茂密树林的环绕中度过的。那是一种我至今依然深深怀念的隐秘与美丽。我们家的后院连接着广阔的山林,或者说那是由几片森林连绵而成的一大片山野。起伏的地形在山脊之间延伸,那是孩子们的天堂,其中有一处山脊被我们称作“巫师的后山”。对我影响最为深远的,我想莫过于家庭所赋予我的那种安宁与清雅的环境。似乎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推动你去完成某些事情……我们从未有过那种人应当为金钱而努力奋斗的观念。虽然从小就被鼓励要取得优异的成绩,但这并非出于功利的目的。你做某件事是因为它对你而言意义重大,即使它并不能使你变得富有。因此,我们自幼便浸润在一种注重创造力的氛围中。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作为子女,你会在不知不觉中承袭父母的言行与品格。林璎分享道:从学生时代起,我对东方建筑的兴趣就远远超过对欧洲建筑的好奇,例如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法国对称式园林或那些经典的建筑语汇。我曾为自己与中国建筑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感到惊讶。直到父亲去世后,我才逐渐意识到他对我的事业产生了多么深远的影响。他对美的敏感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每个细节里:从我们日常使用的家具到饮水吃饭所用的陶罐;从我们房屋的选址——那位于树林深处、远离尘嚣的所在,虽在城市之中却又与世隔绝,始终被自然怀抱——直至他所使用的那些带着泥土本色的粗陶彩釉。当我凝望逝去的父亲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双手。他拥有一双精巧而优美的手,而他赐予了我同样的一双手。林璎最后提及:我未曾料到耶鲁大学的教授会认为用橡皮泥塑造一个建筑模型并将其涂成闪亮的黑色是一种古怪的做法。或许,越战纪念碑最初形态的灵感确实来源于餐桌上的土豆泥……谁又能说得清呢。我的许多作品都是从橡皮泥开始的,而橡皮泥本质上是一种用油来保持柔软的黏土。它就像土壤一样;那种塑造土地的激情似乎始终萦绕不去,它深藏在我的内心,成为我所有作品的生命源泉。

自述成长

关于我在俄亥俄州的成长经历,其实是一段颇为特殊的历程。虽然作为当地唯一的非白人居民家庭,我们的日常生活并未因此受到明显干扰,但我的父母始终倾向于一种远离喧嚣的宁静生活。因此,我和哥哥几乎是在一个纯粹的四口之家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我的父母都是大学教师,母亲更是一位英文教授,这让我从小便浸润在相当浓厚的学术氛围之中。他们二人都来自中国,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后期移民至美国。父亲早年攻读制陶专业,后来成为俄亥俄州大学艺术系的主任,我幼年时常去他的学校玩耍,那些充满创造力的环境深深吸引着我。我从父母身上学到了许多,他们那种批判性的思维方式与独立判断的能力,对我们的成长产生了深远而持久的影响。到了入学年龄后,我十分喜爱学校的生活,也对知识充满了渴望。我确实是那种每天放学回家就主动完成作业,然后看看电视的普通孩子。林璎感到,尽管自己生长在一个几乎与中国传统隔绝的环境里,她却日益强烈地察觉到自己的作品中交融着东西方文化里那种含蓄而内敛的遗韵。她将自己的作品视为两种文化共同孕育的声音,这些作品深深地根植于她的华裔身份本质之中。 关于亚洲文化对我的影响,林璎曾这样分享:父母从不直接指令我们必须做什么,而是始终让我们自己做出选择。为了不让我们感到任何强加之意,他们总是通过呈现事实,引导我得出自己的结论。他们的话语有时我未必能完全理解,但却营造出一种静默教导的微妙空间,并让我确凿地感受到亚洲文化所施加的影响。这种影响力孕育出一些带有实验色彩与教育意义的作品;它们成为通往某种自我意识的路径,这种路径被我的母亲形容为道教中的“道”。而“道”,正是一种反观自性、寻求自我觉醒的过程。这些感悟,都是我成长过程中不断反思所得的收获。这种东方的审美意识,同样也通过我许多设计作品的形式语言得以表达。然而,对我影响最为深远的,我想莫过于家庭所提供的那种安宁与清雅的环境。似乎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推动着你去从事某些事情……在我们家中,从未有过人应该为了金钱而去努力奋斗的观念。虽然我们从小就被鼓励要取得优异的成绩,但这并非出于任何功利的目的。相反,那种纯粹为利益行事的想法会被视为是错误的。你做一件事,是因为它对你而言意义重大,即使它并不能让你变得富有。因此,我们自幼便浸润在一种注重创造力和内在价值的思想氛围中。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作为子女,你会在不知不觉中承袭父母的言传身教;如果你非常尊敬和爱戴他们,便会自然而然地视他们为楷模。 林璎的童年是在一片森林的怀抱中度过的。那是一种她至今仍深深怀念的隐秘与美丽。我们家的后院连接着广阔的山林,或者说,是由几片森林连绵而成的一大片自然区域。那些地面在山脊之间起伏延展,是孩子们探险嬉戏的天堂。其中有一个山脊,被我们称作“巫师的后山”。自学生时代起,我对东方建筑的兴趣就远远超过了对欧洲建筑的好奇,无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法国对称式的规整花园,还是那些经典的西方建筑语汇。我曾一度惊讶于自己与中国建筑之间存在的微妙共鸣。直到有一次随家人回到中国福建,看到了父亲度过童年时光的老宅,我才恍然有所悟。那简朴的庭院,精雕细琢的木构件,以及信步可至的湖畔小景环绕四周,一切都显得如此和谐。显然,在这座老屋和祖父收藏的中国字画熏陶下长大的父亲,也深受其影响。父亲后来的那些艺术作品,已经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我父母从事的都是艺术相关的工作。从小到大,我总是被父亲创作的各种艺术品和家具摆设所环绕,从日常用餐的瓷质盘碗,到家里的桌椅屏风,无不浸透着他的匠心。正如他自幼受到艺术熏陶一样,我也深深地受着他的影响。对此我心怀感激,并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我的哥哥是一位诗人,而我自己的道路则游走于建筑与艺术之间。我的父母都投身于艺术领域:父亲是陶艺家,母亲是诗人,并且两人都选择了艺术教育作为事业。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我每开启一个新的项目时,总习惯于从深入的研究和学习入手。无论是对美国航空工程史、飞行发展、民权运动还是慈善事业的研究,每一个作品都成为我探索一个新领域的窗口。也许我最终不会成为那个领域的专家,但每当我沉浸于某个项目时,便会全身心地投入当地的历史脉络或文化氛围之中。尽管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两种文化在自己作品中的融合,却也时常感受到一种游离于任何一方之外的疏离感。这种孤立与幽远的情绪,同样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我的创作。有时,我看着那些作品,尤其是一些情感充沛的作品,会觉得它们仿佛是出自另一个人之手。那个人,总是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一直都明白,对父母而言,我们生活的地方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家,他们心中的家园——中国,已然成为遥远的过去。他们很少谈及往事,并且总是与当下的现实生活保持着某种距离。几年前我曾问母亲,为何她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她回答说,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起。我并不认为这是她的疏忽,事实上我也确实未曾想到要去询问。因为那些过往已不再构成他们当下生活的一部分——离开中国来到美国,使他们从此被隔离开来,不仅是地理上的遥远,更是文化与情感上的疏离。他们曾是那个政治动荡年代的中国的一部分,而那个时代已然一去不返。这种境况让童年的我形成了一种明确的认知:我的世界就是俄亥俄州,就是我眼前的这个四口之家——父亲、母亲、哥哥和我。我从未见过我的祖父母、叔伯或姑姨。我也从不打听别人的家庭、他们的父母或过往历史。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向我提及家族历史,是在我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当时我们在华盛顿,他谈到了他的姐姐林徽因,也就是我的姑姑,一位杰出的建筑学家。她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她和她的丈夫梁思成共同参与了天安门广场的设计工作,并系统整理了大量中国古代建筑的文献资料。当她前往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建筑学时,校方却因她是女性而拒绝接收,她不得不在教职组先待了一年。父亲非常尊敬他的这位姐姐。我想,正是这份钦佩,使他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女儿。因为我的母亲、我的姑姑——当然还有始终在其中起着良好衔接作用的父亲,我从未感到自己和哥哥之间因性别而产生什么差异。 回顾我的童年,那确实是一段近乎与世隔绝的时光。大多数时候,我喜欢呆在家里专心学习,忙自己的事情,或者干脆静静地坐在院子里,训练我的小兔子、松鼠、花栗鼠和浣熊。当这些小动物在屋内玩耍时,我则专注于制作各种流苏花边、尝试蜡模铸银等手工。每天放学后去父亲的陶艺工作室,或者去他任教的大学艺术学院,成了我生活中最熟悉的 routine。这种生活也在某种程度上,将我与俄亥俄州乃至整个世界正在发生的重大事件隔离开来。越南战争、民权运动对我来说,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也许是由于性格使然,或许我更愿意将这看作是一种回归内心的方式。如今看来,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太容易与同龄伙伴们打成一片,另一方面,也因为我从未真正想过要去融入。对于自己的华裔血统,我曾长期抱有一种天真无邪的态度。在赢得越战纪念碑设计竞赛之前,我从不认为人的种族会构成一个问题。记得在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一位记者问我:“你不觉得这颇具讽刺意味吗?越战发生在亚洲,而你正好是个亚裔?”我当时觉得这完全是一个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问题,与我的设计本身毫无关联。在随后的六个月里,那些越战退伍军人努力控制着舆论局面,直到《华盛顿邮报》上出现了一篇题为“一座献给亚洲战争的亚洲纪念碑”的文章,我才开始意识到麻烦即将来临。无论那位记者如何头头是道地论述纪念碑可能蕴含的“禅”或“道”的背景,它本质上并非一件亚洲化的作品。在我看来,那位记者对佛教的兴趣似乎远超过对我的设计本身的关注。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向一起共事的退伍军人们询问他们真实的想法,而他们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尴尬与不知所措……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问题的核心:人们难以接受一个“亚洲人”设计了这座纪念碑的事实。我感到自己第一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排斥与冷落。有时,陌生人,比如出租车司机,会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常常会本能地在心里想:“看,又来了。”或者直接回答:“从俄亥俄州来。”然后对方往往会追问:“不不不,我是问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的确不喜欢总是被视为“外来者”——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美国,那我究竟属于哪里呢?于是很自然地,我会为此与对方争执起来,坚持自己就是来自俄亥俄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争执反而让我越来越坦然地去面对自己的血统。现在,出于避免冲突的经验,我会这样回答:“我从俄亥俄州来,不过我母亲来自上海,父亲来自北京”。这样一来,提问者通常就感到满意了。然而,这个看似无心的问题却揭示了一种普遍存在的真实心态。它让我真切地认识到,对某些人而言,我的确不应该“来自这里”,不应该是“美国人”。或许,正是这种持续被视为“他者”的经历,不断塑造着我的世界观,使我常常保持一种远距离的观察姿态,仿佛一个旁观者。 直到父亲去世之后,我才开始深刻意识到他对我事业所产生的巨大影响。他对美的敏锐感知充盈在我们生活的每个细节里:从我们日常使用的家具,到饮茶吃饭的陶制器皿;从我们房屋的选址——那远离尘嚣、深藏于树林之中,虽身处城市边缘,却又与城市保持距离,始终被自然环抱的所在——直至他作品中那些带着泥土本色、釉彩浑厚的粗陶。然而,最平常的事实往往最易被忽视。当我凝望逝去的父亲时,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双手。他拥有一双精巧而优美的手,而他同样赐予了我一双相似的手。这双手赋予他驾驭黏土的技艺,他能用它们拉制出一个个如同他手臂般修长优雅的陶罐。或许我永远也无法完全理解,为何他作为一名陶艺家,能对我的事业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因为我从未成功地制作出一个像样的陶罐;无论我如何尝试,似乎总无法驯服那个旋转的泥团。每天放学后,弟弟和我都会去父亲的工作室。数不清有多少个小时,我们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父亲揉捏那些黏土,捶打它,拉伸它,然后用钢丝切割它;黏土在他手中如同液体或塑料般柔顺服从。他总是随意地拉出一个形状,然后轻轻一触,便恰到好处地完成或开启一个新的造型。我未曾料到,我在耶鲁大学的教授会认为用橡皮泥塑造一个建筑模型并将其涂成闪亮的黑色是一种古怪的行为。又或者,越战纪念碑最初形态的灵感,或许真的源自餐桌上那盘土豆泥的偶然形状……谁又能说得清呢。我的许多作品确实都是从捏橡皮泥开始的,而橡皮泥本质上就是一种用油来保持柔软的黏土。它就像土壤一样;一股塑造大地的激情似乎永远萦绕不去,它深植于我的内心,成为我所有作品的生命源泉。

越战纪念碑

关于越南战争,美国社会内部始终存在着深刻的意见分歧与持续不断的争议。一部分民众坚信美国介入越南事务是出于帮助当地人民的善意目的,而另一部分人则强烈质疑美国是否有权干涉其他国家的内政。这种根本性的对立导致战后数十年间,相关的辩论与反思从未停息。在此背景下,那些亲身参与越战或不幸在战场上牺牲者的亲属们,时常感到他们的伤痛与牺牲被社会的纷争所遮蔽,未能获得充分的理解与纪念。于是,建立一座纪念碑以抚慰公众心灵创伤的构想便被提了出来。1982年,美国国会最终批准了越战老兵团体的请求,决定建造一座越南战争阵亡者纪念碑,并向全国公开征集设计方案。最终,在总计1421件参赛作品中,一位当时年仅21岁的华裔女大学生林璎的方案脱颖而出,赢得了评选。彼时,林璎还是耶鲁大学建筑系一名四年级的在校学生。她的设计构思独特:纪念碑由两面光亮的黑色花岗岩墙体构成,宛若两面巨大的镜子,又像一本打开的书向两侧地平线延伸。两面墙在夹角处最低点约有三米高,墙体的底线从中央向两端逐渐升起,最终与地面平缓相接。整个墙面上将密密麻麻地刻满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林璎本人曾阐释其设计理念:“当你沿着斜坡缓缓而下,凝视着这两面黝黑发光的墙体,仿佛正在阅读一部讲述越南战争历史的厚重史书。”然而,林璎的设计方案一经公布,便引发了广泛的争议乃至激烈的批评。许多声名显赫的建筑大师的作品都未能入选,为何一个尚未大学毕业的年轻女孩的设计能够胜出?对此,不少人提出了质疑。有些人觉得纪念碑的形状类似于澳大利亚土著使用的回飞镖,而回飞镖在文化中常被视为灾难循环往复的象征;另一些人则认为它像是地表的一道黑色裂痕或洞穴,是不祥与麻烦的隐喻;更有观点坚持,战争纪念碑理应挺拔高耸、雄伟庄严,而不该如此低调地嵌入大地之中。随着讨论的发酵,批评之声逐渐从作品本身蔓延至对设计者的人身攻击,出现了诸如“丢脸的破墙”、“令人羞辱的阴沟”、“黑色伤疤”等充满贬损的词汇。甚至有人以嘲讽的口吻对林璎说,她仅仅在纸上画了一条黑线就赢得了冠军,实在是过于幸运。后来,这类攻击进一步升级为政治层面的非难。有人提出尖锐的质问:怎么能够让一位亚裔来设计这场发生在亚洲的战争的纪念碑?这难道不是对美国人的一种讽刺吗?一位美国富商在得知设计者来自亚洲后勃然大怒,他自掏腰包资助那些感到愤慨的越战老兵前往华盛顿进行抗议,同时还组织力量提议由政府出资,聘请一位白人雕塑家另行创作一组雕塑,其中包含三名美国军人和一面美国国旗,并计划将这组雕塑安置在林璎设计的纪念碑正前方。争议愈演愈烈,以至于当时的内政部长詹姆斯·瓦特也出面干预,他警告说,如果无法与反对者达成妥协,整个纪念碑建造计划可能会被取消。面对巨大的压力,林璎始终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她鲜明地指出,任何强加于原设计的附加物都无异于一种破坏作品完整性的入侵行为。她坚决反对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粗暴地并置,认为那会损害作品的纯粹性。她强调:“这项设计的核心必须是‘人’本身,而非政治。只有当人们直面痛苦,接受死亡的真实存在之后,才有可能走出战争的阴影,最终实现超越。我的确希望观者能在此感受到悲伤并落泪,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借此获得力量,主宰自己的情感,重新回归光明。”局势一度变得非常紧张。值得庆幸的是,美国建筑与艺术界秉持了深厚的专业操守和对学术公正的坚持。为了平息争端,他们决定重新审阅全部1421件参赛作品。经过全体评委的再次投票,大家依然一致认为林璎的作品是最优秀的。不过,为了缓和强烈的反对意见,同时也为了确保这一杰出而富有天才的设计能够最终落成,评审委员会和相关部门最终妥协,同意在纪念碑附近另建一座“三个战士”铜像并设立一面美国国旗。1982年10月,越战纪念碑正式落成,光洁的黑色墙面上镌刻着58132名在越战中阵亡的美军人员姓名。在隆重的揭幕仪式上,许多人前来寻找在战争中逝去的亲友的名字,献上鲜花与纪念品,以寄托无尽的哀思。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那场典礼上,竟无人提及设计师林璎的名字;官方发布的典礼节目单上,也仅印有那组后来添加的“三个战士铜塑”的设计者信息。当公众争论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之时,林璎已悄然离开了风暴的中心——华盛顿,继续她的求学与探索之路。她身上所体现的那种宠辱不惊、沉稳专注的特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的家庭背景与成长环境。她的父亲是陶瓷艺术专家,曾担任美国俄亥俄州美术学院院长,母亲则是俄亥俄州的英语文学教授。她的姑父是中国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姑母是才华横溢的建筑师与诗人林徽因。深厚的家学渊源、亲族的文化熏陶以及她个人所接受的卓越教育,共同塑造了林璎的品格与才华。数年之后,她先后获得了耶鲁大学的硕士学位,以及来自耶鲁大学、哈佛大学、威廉学院和史密斯学院颁发的荣誉博士学位。正直的美国公众并未遗忘林璎的卓越贡献。在纪念碑建成后的几年里,各种荣誉与奖项纷至沓来。1984年,她荣获美国建筑领域的权威奖项——美国建筑学院设计奖,此后又获得了总统设计奖。她还曾被美国《生活》杂志评选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一百位美国人”与“五十位美国未来的领袖”。如今,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这座越战纪念碑,已成为当地最具吸引力和深思意义的场所之一。当访客们用手指轻抚墙面上某个特定的名字时,不仅沉浸在个人的怀念与忧伤之中,更会由此引发对战争代价、生命意义与死亡根源的深刻思考和反省。一件真正的艺术作品便应具备这般直抵人心的力量。而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唯有始终忠于自己的内心与理念,其创作才能感动世人,并超越时代的局限。林璎近期再获殊荣,接受了由美国总统奥巴马亲自颁发的美国国家艺术勋章。这项最新荣誉是2009年度的美国国家艺术奖章。2月25日,在白宫东厅举行的典礼上,奥巴马总统为身着黑色镶红边套装的林璎佩戴上紫绶带系着的金质奖章,以表彰她作为建筑师、艺术家和环保人士所取得的杰出成就。此奖章代表了美国官方授予艺术家的最高荣誉,而林璎是当年所有获奖者中唯一的亚裔人士。

所获荣誉

2021年10月,入选福布斯中国·北美华人精英TOP 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