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恩美(Amy Tan)是一位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美国华裔作家。她于1952年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市出生,并在该州的圣克托拉(Santa Clara)地区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与青少年时期,同时在那里完成了基础的中小学教育。1968年,由于父亲因病去世,她随母亲一同移居至瑞士生活;然而仅一年之后,即1969年,她又重返加利福尼亚州,进入圣何塞城市学院(San Jose City College)开始高等教育。经过数年的学习,她于1973年成功取得文学士学位,紧接着在1974年进一步攻读了语言学硕士学位,并顺利获得该学位。完成学业后,她与伴侣Couis De Mattei步入婚姻。1975年,谭恩美曾进入加州大学继续深造,计划攻读博士学位,但于1976年选择中止学业,转而担任迟钝协会的语言训练顾问一职。1987年,她陪同母亲回到中国进行探亲访问,此行不仅是一次家庭团聚,更成为她深入追寻家族根源与文化背景的重要旅程。
谭恩美自幼在美国成长并接受主流文化教育,这种经历使她在心理上形成了一定的优越感,因而时常以俯视的视角看待中国传统文化,并由此产生不少误解。然而,在她的作品中,谭恩美也积极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价值的一面,并将其传播至西方社会。1981年至1987年间,谭恩美曾从事记者、医学期刊编辑以及商业科技类自由撰稿工作;自1985年起,她对小说创作产生浓厚兴趣,随后参与作家训练营,并开始陆续发表短篇小说与散文。她的小说常带有自传色彩,擅长刻画母女之间微妙复杂的情感关系,且多以在美国出生的华裔女性为主角。这些女性角色不仅需面对种族认同的困惑,还要处理与父母之间因文化差异而产生的隔阂,这一切都与谭恩美自身的成长环境密切相关。 在文学创作中,谭恩美描绘了中国传统节日的丰富内涵,如中秋节、春节、清明节等。例如在《接骨师之女》中,角色露丝提出:“中国的中秋节就如同美国的感恩节,她渴望在这一天与家人朋友团聚,以此巩固彼此的情谊。”《喜福会》则生动呈现了中秋节温馨欢愉的场景,“这一天,人们备好各类器具与食物,每盒中都整齐摆放着四枚月饼”,此外还有游太湖、祭拜月亮娘娘等习俗,这些描写充满浓郁的异域情调,也折射出中国人对民族传统的珍视。《灶神之妻》细致刻画了新年的风俗习惯,例如年前需彻底打扫房屋内外,穿戴整齐的衣物,年初一要吃饺子,春节期间还有放鞭炮、贴春联、斗鸡、社戏等丰富多彩的民俗活动。《灶神之妻》中,谭恩美详细叙述了江薇丽——即雯妮——筹备嫁妆的过程,嫁妆包括梳妆台、衣橱、红木沙发、绣花被褥、留声机、餐具瓷器等,而新人在婚礼上也会收到金项链、金手镯、翡翠戒指等贵重礼物。这些对传统节日与习俗的细腻描绘,体现了谭恩美对中国传统文化某种程度上的认同。 此外,小说《灶神之妻》中描写了中医所具有的神奇疗效;《接骨师之女》则通过出身制墨世家的茹灵这一角色,详细阐述了传统制墨的复杂工序。谭恩美小说中所呈现的中国形象,是华裔文学中一种具有代表性的塑造,其形成背后有着深刻的社会文化根源。她的母亲曾向她讲述许多关于中国的故事,谭恩美对中国的认知也主要来源于母亲、家庭以及华人社区,这种间接的体验难免使她对中国的理解存在一定偏差。作为第二代华裔移民,谭恩美虽然血脉中流淌着中国的渊源,却深受美国主流文化浸染,堪称典型的“香蕉人”。这一身份使她常常习惯以美国式的思维方式和价值标准来审视中国,而美国主流社会对中国的普遍认知也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她的观点。当她以美国化的心理视角观察中国时,便容易产生种种文化上的误读。 与此同时,身为美国的少数族裔,谭恩美对种族歧视现象抱有深刻的不满,因而她有时会将中国塑造为一个古老的文化国度或带有乌托邦色彩的理想之地,试图借此赢得主流社会的认可。在文学创作中,谭恩美往往依据自身需求对中国意象进行整合与重构,从而塑造出独具特色的中国形象。尽管她笔下所再现的中国形象存在不少失实之处,但它既迎合了部分西方读者对东方的心理期待,也在客观上促进了中美文化之间的交流与对话。
谭恩美在其文学创作中所展现的核心思想,始终围绕着在多元文化碰撞的语境下,如何逐步构建华裔美国人独特的身份认同,并以此为基础重新梳理与确立复杂的母女关系。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黑人民权运动的蓬勃兴起与广泛发展,深刻唤醒了包括华裔在内的各少数族裔对自身族裔特性与权利的自觉意识。在这一历史背景下,谭恩美的作品《喜福会》尤为深入地呈现了中美两种异质文化之间存在的显著差异与内在冲突。其创作并非止步于展现中华传统文化的约束力,也非简单地迎合美国主流社会的价值观,而是致力于为处于边缘地位的弱势种族与文化发出强有力的声音,积极探索个体在双重文化语境中的自我归属。对于“我是谁”这一根本性问题,谭恩美通过其笔下的人物展现了比以往更为迫切和执着的追寻。《喜福会》则巧妙地通过刻画母亲与女儿两代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故事,生动折射出两种文化背景与时代观念的巨大差异。正是在这些日常而深刻的冲突中,故事中的母亲和女儿们逐渐认识到,自己既非纯粹的中国人,也非完全的美国人,而是融合了中美文化特质、具有双重属性的华裔美国人。文化作为身份认同的核心载体,必须与个体所归属的民族根系紧密相连,方能获得其深厚的力量与韧性。小说以母女关系这一永恒母题为脉络,细致描绘了母女间由矛盾对立到最终和解的过程。这一转变不仅象征着家庭内部的沟通与包容,更隐喻性地揭示了中美文化从初始冲突走向深层融合的历史必然趋势,体现了作者渴望通过文化间的对话与交融来确立自身稳定文化身份的深切愿望。 小说中的四位母亲均在中国历经了种种磨难与考验,但她们凭借坚韧的意志、刚强的性格、不懈的拼搏、自立的精神以及处世的聪慧等品质,一次次克服重重困难,实现了在逆境中的蜕变与重生,并最终在美国开启了崭新的生活篇章。然而,等待她们的并非一片坦途,在异国他乡,她们不仅需要面对美国主流社会若隐若现的排斥与歧视,还需应对现实生活的种种困扰与挑战。由于她们的精神内核深处始终铭刻着中国文化的烙印,其思维与行为方式难免与美国主流文化产生隔阂。为了能够被新环境所接纳而不被彻底拒之门外,她们往往不得不压抑那些基于中国文化底蕴所形成的个性与人格特质。与母亲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女儿们自幼生长在美国,她们在母亲言传身教的中国传统文化与外部社会所灌输的美国文化之间的夹缝中成长。无论是在语言习惯、行为举止、思维方式还是价值观念上,她们都与典型的美国人无异,这种文化上的彻底西化导致她们与坚守着中国传统文化底蕴的母亲之间关系长期处于紧张状态。 小说的结局部分,我们看到吴精美从最初完全无法理解母亲的苦心孤诣,逐渐转变为最终深刻领悟到母亲那份深沉的关爱与呵护,并决定前往上海与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相认,以此完成母亲生前的夙愿。至此,小说中贯穿始终的母女冲突母题得到了意义的升华,母女之间的隔阂通过有效的沟通达成了理解,而中美文化也借此实现了从冲突对立到对话交融的转变。谭恩美从文学视角系统地展现了中美两种文化的碰撞,其作品主题也深刻反映了作家自身身处两种文化夹缝中的生存状态——无论是通过寻求和解还是进行反抗,其核心都是在冲突中不懈地追寻自我,努力构建属于自己的文化身份,从而完成对“关系”这一母题内涵的当代重构。谭恩美的长篇小说《接骨师之女》堪称族裔化主题叙事模式的经典典范。她采用回溯性的叙事手法,生动地书写了跨越三代人的母女关系中,母爱如何自然涌现并促进彼此的相互成长。作品通过赋予这些女性人物以主体地位和话语权力,巧妙地颠覆了她们作为“他者”的双重边缘身份。该小说充分体现了三位女主人公在母系传承的维度下,如何凭借自我审视的眼光与个人生命经历,去抵抗来自族裔与性别层面的双重压迫。小说中,作为第三代华裔的女儿露丝,虽然土生土长于美国,却依然在方方面面感受到主流社会群体的隐性排挤;社会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加之与母亲沟通的困难,使她一度丧失了建立健康身份认同的勇气。而母亲茹灵在家族内部排挤氛围的长期笼罩下,不得不辗转漂泊,逃避着自己隐秘的过去,女儿的误解更让她内心充满了倾诉与被理解的渴望。祖母宝姨的一生则可谓充满悲剧色彩,遭受陷害、容颜被毁、失去声音乃至与骨肉至亲无法相认的沉重压抑,都使她长期处于自我身份缺失的迷茫与痛苦之中,最终含恨离世。正是这种贯穿三代人的身份危机感,促成了彼此间不断的误解、矛盾、伤害与愤恨。然而,也正是这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血缘羁绊,最终驱使她们深刻挖掘并认识到母爱中蕴含的崇高品质,母系血脉中传承下来的锲而不舍、自我抗争以及对真爱的渴求,最终消融了横亘在母女三人之间的坚冰。她们在共同的成长过程中相互磨合,在深深的误解后又重新获得理解。成长所带来的领悟,犹如钥匙般开启了尘封的记忆之门,那些被隐匿的过往最终成为主人公获得精神成长的坚实基石。从失语到学会倾听,从迷失方向到主动探寻,从彼此误解到相互接纳,从懵懂无知到成熟成长,这一系列动态的演变过程,才真正将维系家族与文化根系的真实情感剖析得淋漓尽致。这一切更意味着家族内部女性地位的重新确立与巩固,经历对母系认同的深刻反思后的成长,才真正标志着历史的刷新与个体的精神重生。 东西文化之间那种固有的霸权关系,在小说中是通过以女儿们为代表的美国文化与以母亲们为代表的中国文化之间的相互理解与认同而逐步消解的。倡导文化间的平等交流,是谭恩美在促进文化融合方面寄托的美好愿望。华裔母女之间误会与矛盾的最终消融,正是她们建立起平等互理解关系的具体表现,同时也深刻体现了她们对各自文化身份归属产生了全新的、更包容的认识。华裔女性对自身文化身份的探索历程,呈现出清晰的演变轨迹:她们从最初单方面地寻求美国主流文化的认可,渴望摆脱边缘弱势族裔的地位,逐渐转变为主动挖掘本族裔的传统文化精髓,并尝试将其与美国主流文化进行创造性的融合与嫁接,从而构建出属于华裔美国人自身的独特身份立场。这样的转变不仅是华裔女性积极努力融入美国主流社会、力图发出自己声音的主动选择的结果,更是外部文化融合大趋势与少数族裔自觉宣扬族裔特性这一时代背景下的必然产物。在美国社会,长期占据强势地位的白人文化曾要求少数族裔摒弃自身的族裔特点,完全皈依主流文化,但却未能给予华裔女性平等的话语权利。同时,那些既受种族压力又受父权文化压迫的华裔女性,因而更加需要打破双重枷锁——既要解构男性中心的主体地位,抵抗男权社会的压迫,又要在复杂的文化交织中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精神归属与身份认同。
谭恩美的多部小说在结构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即双层叙事结构。在两个叙述层中,往往存在两个叙述者(多数是母亲和女儿)。这两个叙述者各自对过去的经历与现在的生活进行叙述,二者之间不断地转换,从而把现在与过去交织在一起,给读者带来不同的审美感受。通过这种结构安排,作者表现了她一贯喜欢呈现的主题:母女冲突、文化关系等。《喜福会》、《灶神之妻》、《接骨师之女》、《灵感女孩》这四部作品都有两个叙述者,但《灶神之妻》不是双层叙事结构。在这部作品中,母女两个叙述者分工明确,一、二两章是女儿珍珠的叙述,主要讲述母亲和自己在美国的生活,从第三章开始到最后则是江薇丽——雯妮讲述自己在中国的经历以及目前在美国的生活。母女二人的叙述互不干扰,二者没有高下之分,叙述地位是平等的。因而对于每个叙述层而言,实际上它们就是线性结构,每个层次都是按照现实时间的顺序来推进的。除了《灶神之妻》之外,其他几部作品的双层叙事结构特征较明显。首先,谭恩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喜福会》运用了双层叙事结构。该小说一共有七个叙述人,作品的开头和结尾部分都由吴精美叙述,她所讲述的是吴素云的往事及现实生活,虽然篇幅不大,但却是贯穿整部小说的一个重要线索。吴精美作为小说的第一叙述人,她的讲述构成小说的第一叙述层,而其他六位叙述者则是第二叙述人,她们的讲述属于第二叙述层。既然有两个叙事层次,那二者之间的衔接就显得十分重要,谭恩美在处理两个层次的衔接这一问题时,就做得很好。“吴精美的故事——喜福会”结尾处写到:“她们又开始剥吃煮得稣烂的花生,讲述她们自己的故事,回忆逝去的美好时光,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第一叙述人吴精美的叙述,这段文字就作为提示语告诉读者,下面将换成“喜福会”中的其他成员来讲述她们自己的故事,由此转入第二叙述层,第一个就是“伤疤的故事——许安梅的故事”。之后由“伤疤的故事——许安梅的故事”开始一直到“在美国和中国之间摇摆——龚琳达的故事”为止,六个叙述人轮流讲述自己的故事,或是母亲们讲述过去在中国的经历,或是女儿们讲述现在在美国的生活。第二叙述层最后一个讲述人龚琳达主要讲述的话题是:自己以及女儿的“中国性”、“美国性”问题。她认为女儿是美国人,但是白人却不认同,而龚琳达回忆自己之前回到中国时,中国人却己经把她当做美国人看待,这一部分的叙述将华裔女性身份的两难境地表现得淋滴尽致。由此,第二叙述层的讲述结束,之后又重新转入第一叙述层,二者之间的转换也是十分流畅,吴精美继续了龚琳达的话题,讲述自己回中国的事,当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母亲是正确的,“唯有这时,自己完全变成一个中国人了。”吴精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中国性,承认自己也是个中国人。就这样,通过同一个话题,作者将两个叙述层衔接在一起,让读者丝毫感觉不到有嫌隙,看起来整部小说依然是一个完整的综合体,而不像一盘散沙。其次,《灵感女孩》也是双层叙事结构。在这部作品中,谭恩美安排了两个叙述者和两个叙述层次。妹妹奥利维亚是第一叙述层,姐姐邝则是第二叙述层。奥利维亚主要讲述她的美国生活,而邝则主要讲述自己和妹妹的前世。两个叙述层是交织在一起的,奥利维亚的叙述总是会融入邝的叙述,之后再回到奥利维亚的叙述,两条线索齐头并进又互相融合。谭恩美在这部作品中运用的衔接方式主要是叙述人的提示语,例如作品第一部的第二章中,奥利维亚作为第一叙述人讲述邝每晚给她讲以前的事情时,作品中是这样描述的:“最终‘我’是睡着了,其实她的故事正讲到什么份上,‘我’总是给忘了。所以,哪一部分是她的梦,哪一部分是‘我’的梦呢?它们又是在什么地方交错的?‘我’不知道。每天晚上,她都给‘我’讲这些故事,而‘我’则无助地静躺在那儿,但愿她能闭嘴。是啊,是啊,‘我’确信那时在1864年,‘我’现在记起来了,因为那年份听起来很奇怪。利比-阿,你听听看:一、八、六、四,班纳小姐说,那就像在说:失去希望,溜进死亡。而‘我’则说,不,那意味着:获取希望,死者留下。中国话是这样的又好又坏:有那么多含义,全在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首先要说明的是以上所引两段文字在文本中就是相连的两个段落。第一段文字是第一叙述层,即奥利维亚的叙述,她提到“每天晚上,她都给‘我’讲这些故事”,这就对下个叙述层的讲述有提示作用,让读者知道接下来可能就是作的讲述了。而第二段文字中“利比-阿,你听听看”,这句话就告诉读者叙述人已经转成邝(“利比-阿”是邝给奥利维亚起的昵称),通过前一个叙述人的提示顺利进入第二层叙述,这是谭恩美常常采用的衔接方式,又如:“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伊不是他的姓名呢?”邝从一边看到另一边,好像她正准备揭示毒品大王的身份似的,“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啊,别告诉任何人,答应我,利比-阿?”我点点头,虽说不情愿,但是早已被吸引住了。接着邝就开始用中文一一说了起来。”在第一叙述层中,两个人的对话提到了“父亲的姓名”,邝告诉奥利维亚父亲的真实姓名并不是伊,这让奥利维亚十分好奇,接着“邝就开始用中文说了出来”,奥利维亚明确提示接下来将是邝的讲述,很自然地过渡到第二叙述层。然后,下面就出现了第二叙述人邝的讲述:“‘我’告诉你的事千真万确,利比-阿。爸用了别人的姓名,他偷了一个幸运者的命运。在战争期间——那是这事发生的时代——当时爸爸在国立广西大学学习物理。爸是个穷苦家庭的孩子,那就是爸为什么英语那么棒的原因了。”邝滔滔不绝地讲述了父亲现在这个姓名的由来,满足了奥利维亚的好奇心,结束时以“这就是你为什么必须去中国的原因,利比-阿”,一声呼唤,又将读者带回第一叙述层。就这样,谭恩美将两个叙述层紧密交织在一起。《灵感女孩》在结构上延续了《喜福会》的特征,同样使用了双层叙事结构。虽然与之有相似之处,但并不完全与《喜福会》相同。相对于《喜福会》,《灵感女孩》中的两个叙事层次结合的更加紧密。因为它们之间是互相交织的,从第一叙事层到第二叙事层,再从第二叙事层到第一叙事层,二者之间不断转换,两个叙事层在文本中所占的份量相当,在结构上体现出一种“对话”效果。而《喜福会》的两个叙事层次之间的联系则不那么紧密,文本中第二叙事层所占份量远远大于第一叙事层,二者之间只有一次完整的转换,在结构上体现出的“对话”效果远不如《灵感女孩》强。因而,《灵感女孩》的双层叙事结构比《喜福会》略进了一步,这也表明作家在对作品的结构安排上,一直处于探索状态。叙事视角:叙事视角是指叙述时观察故事的角度。谭恩美在作品中运用的最主要的叙事方式是第一人称回顾性叙事,《喜福会》的16个故事都是由“我”来讲述的,《接骨师之女》的第二部分是母亲茹灵的第一人称叙述。茹灵的叙述其实来源于她留给露丝的手稿,叙述者只是复制了茹灵到美国之前的那段叙述,她到达美国之后的故事是由露丝讲述出来的,因此茹灵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叙述声音。确实,从整体结构上来看,茹灵的叙事是包含在露丝的叙事之中的,但是如果只分析人物视角,茹灵手稿中的叙事视角就是茹灵本人的视角。《灶神之妻》从第三章开始则是母亲雯妮的第一人称叙事。而这种第一人称回顾性叙事通常存在两种视角:一为叙述者“我”追忆往事的眼光(即外视角中的第一人称主人公叙事中的回顾性视角,也即“叙述自我”),另一个为被追忆的“我”正在体验事件时的眼光(即内视角中的第一人称叙述中的体验视角,也即”经验自我”),谭恩美擅长将这两种内外视角交替使用。另外,谭恩美也有少量作品涉及第三人称固定式人物有限视角(如《接骨师之女》中露丝的叙述部分),但这种叙事视角在其作品中不普遍。第一人称外视角叙事:如《喜福会》“红烛泪——袭琳达的故事”中的一段:“即使后来‘我’知道‘我’将嫁给这么个糟糕的男人做妻子,但‘我’是不可违抗,只能认命的。现在‘我’才明白,当时乡下的守旧老派的家庭都是这样的。我们家的生活节奏,总要比其他人慢几个节拍,恪守迂腐愚套的旧俗。在当时有些城市,男人已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妻子,当然最后还是要得到父母的允许。可这种新思潮与我们家无缘,挑个能管好自个丈夫,又孝顺公婆,能持续夫家香火,待老人百年之后还会时时去上坟的好媳妇。”这段话中的“现在我才明白”、“当时”等提示时间的词语就表明了第一人称叙述人龚琳达正在以追忆的眼光叙述往事,这是袭琳达站在现在的立场对自己的往事在做评价。虽然她后来知道自己所嫁的丈夫是个糟糕的人,但是现在她依然觉得在当时的社会,那是不能违抗的,因为当时的社会传统就是那样。叙述者通过这种“叙述自我”的讲述,使读者不仅了解到她当时的经历,而且也让读者看到叙述者对当时社会传统的看法,另外,读者似乎也能从中看出作者对20世纪初的中国的看法:当时的中国很落后,普遍存在对女性的压迫。第一代华裔女性在中国只能认命,在婚姻上只能遵从“父母之言”。要想在当时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命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母亲可以用来比喻和象征一切养育自己的事物,如祖国、故乡、文化传统、土地、河流等等。在中国人的价值观念中,对母亲与土地的情感同样深厚,养育之恩是高于一切。虽然那些在美国长大的第二、三代移民未必能够接受并遵循这一传统的文化价值观念,但当他们模糊了自我身份,体会到了历史失落感的时候,只有母亲可以解答他们的困惑,因为母亲是最了解他们的,是知道全部历史的权威。谭恩美将这一点在《喜福会》中明确地表现出来。当罗丝与丈夫的婚姻发生危机,想去心理医生那儿寻找解决内心矛盾的答案时,她的母亲许安梅告诉她说:“母亲是最好的,母亲知道你内心中的一切。心理医生只会让你糊里糊涂,让你黑蒙蒙的。回家以后,‘我’仔细考虑她说的话。她说的对。”吴精美在母亲死后重新思考她生命的意义时说,“她(母亲)是‘我’唯一可以询问的人:唯一可以告诉‘我’生命的意义,可以帮助‘我’承担‘我’的悲哀的人。”《灶神之妻》中的江薇丽——雯妮与《喜福会》中的四位母亲一样,她们了解过去的一切,有着影响她们一生的记忆,熟知她们以前赖以生存的文化背景、历史环境及一切关于女儿的秘密。她们是联系历史与现在的唯一桥梁。只有通过母亲,这些女儿们才可能去跨越民族和家庭历史的断层,弥补自己内心深处的深刻的历史失落感。通过母女关系的描写,谭恩美在作品中凸现了已与民族历史割裂的美国华裔后代所面临的历史与现在的矛盾以及他们对于生活、命运和人生选择的思考。谭恩美把母亲的过去同女儿的现在并置在文本中,形成了既是时间上又是地域上的强烈的对话形式和张力关系,其目的在于解构历史与现在的二元对立,说明历史和现在既相互包容,又相互继承,谭恩美运用艺术的手法使历史和现在形成了历时和共时的交错,进而在美国华裔的新一代身上建构起中华民族的历史和美国华裔的现在这两者之间的继承和发展关系。中华民族有着悠久灿烂的历史,上苍赋予华裔儿女的历史是无法也不需要抹杀的,这就是母亲用记忆的碎片把历史缝合起来呈现给女儿的真正意义。另一方面,追忆历史是为了更好地把握现在和将来。对于生活在美国主流文化中的华裔来说,了解中华民族的历史会使他们有一种归属感,使他们觉得自己有了根,有了“底气”,进而可以在美国社会中保持与主流不同的历史或民族个性,才能挺起腰杆做个华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用《喜福会》中的话说,“事实上,在美国出生的华裔用他们的中文姓名,现在正成为一种时髦。”对于绝大多数美国华裔来说,丧失自己民族的历史会变得没有根基;而如果把自己民族的历史当作一种武器来与美国主流社会进行对抗也是一种错误。关键是如何把握好一个度,并能像《喜福会》中的母亲们所希望的那样将两者完美地结合起来。当然,这种结合是相当困难的,正如作为母亲的钟林冬所说,“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完美地结合起来:美国的环境,中国的性格。我真是没想到这两样东西是难以揉合在一起的。”历史可以是现在的一个坐标,一个对照,一种力量的源泉,但要把历史当作武器来反叛现在,将会陷入历史的泥潭,使人类停滞不前,甚至倒退。一个民族的历史是一个过去,一个传统,而传统只有与时代相吻合,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才能成为推动社会历史发展的动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文化遗产。这一点对于生活在多元文化共存的美国社会中的华裔来说显得尤为重要。母亲作为中国文化的载体:母亲形象占据着谭恩美小说的情感中心。这一形象是一个具有原型特征的老妪形象。这个形象获得了独特的意义,因为她所代表的是故乡、祖国、根基,是孕育生命的源头。《喜福会》故事中的母亲们通过回忆将历史与现在连接,女儿们则通过母亲们的回忆去寻根,去寻找自我、确定自我,因为她们自身就是母亲的延续。但是这些华裔女儿们一开始并未意识到她们能够从她们的母亲身上寻到自己在另一种文化中的位置,她们为母亲凄楚的故事所打动,但仅仅是感动而已,因为她们不觉得那些发生在遥远的中国的母亲们的故事对她们有什么意义,她们是美国人,与母亲有着两种不同的文化背景,甚至认为她们自己与她们的母亲是根本不同的。可是,女儿们起初不相信但最后终于认识到母亲的一切对她们具有挥之不去的影响。不论是因为血亲,或是因为与母亲朝夕相处,都决定了她们潜在的难以摆脱的“中国性”(Chineseness)。《喜福会》中吴精美的母亲在告诉她这一点时,吴精美当时并不相信。“你决定不了的。在‘我’15岁的时候母亲对‘我’说,当时‘我’强烈否认在‘我’的体内有哪怕那么一点点所谓中国性的东西。那时‘我’是旧金山伽利略高中二年级学生,‘我’所有的白人朋友都同意:‘我’和他们完全一样,与中国人没有丝毫相同之处。可‘我’母亲曾就读于上海一所著名的护理学校,她说她知道所有关于基因学的东西。所以无论‘我’承认或否认,她从不怀疑:只要你生为中国人,你就会不知不觉地用中国人的方式去感受、去思考。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母亲说,这些东西生存于你的血液中,等待着机会释放出来。”女儿们认为这种“中国性”仅仅是一种表面的行为方式的差异。例如,吴精美认为她母亲所说的“中国性”就是指“那些暴露出来的中国式的举动的集合,母亲所做的所有那些让我难堪的举动:与小店店主讨价还价,在公共场合用牙签剔牙,对颜色色盲,认为柠檬黄与粉红不是冬装的颜色搭配。”虽然中国传统文化中存在着不少缺陷和不足,但是女儿们与其说是看到了这些缺陷与不足倒不如说是对中国文化的盲目与不了解,可她们又不得不每天面对身边的中国文化,这就造成了母女之间的冲突,也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两种文化间的冲突。因此,从很大程度上说,女儿对于母亲那种既熟悉又陌生、既爱又恨的复杂的情感正是接受了美国文化的年轻的一代华裔对于中国和中国文化的态度和感情的写照。《喜福会》中的母女关系似乎是一种自由与权威之间的斗争。母亲代表着权威,试图用自己的观念去塑造女儿,拒绝女儿的独立;女儿则象征着自由,竭力要否认母亲的权威,摆脱母亲的影响。其实在这种表面象征之下,隐藏着两种文化的冲突与较量:母亲固守中国文化传统,希望按照自己的理想和愿望来设计女儿们的未来,就是说,需要中国的性格与美国的环境相结合。她们希望女儿们依靠自己中国人的特点去抓住由美国环境提供的一切良好机遇。一旦女儿们不按照她们母亲的期望去作出她们认为的正确的选择时,她们就会非常生气;而女儿们则将中国性格和美国环境这两者弄得水火不容,她们更希望的是寻求自身的自由,完全赞成美国方式而摈弃另一种方式。在美国出生的华裔女儿们对于中国和中国文化已是相当生疏了,但正是通过她们的母亲,她们在情感和意识上逐步接近了中国和中国文化。虽然她们认为中国和中国文化就像她们的母亲一样还存在着许多缺陷甚至丑陋的方面,但她们中间许多人最终还是认同了母亲,认同了古老的华夏大地和悠久的中国文化,认同了她们中国人的身份。正如《喜福会》的女主人公——四个华裔女儿形象之一——吴精美所说:“当我们乘坐的火车离开香港边界,驶入中国深圳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有点异样。‘我’能感觉到前额的皮肤在不停地颤动,全身的血液正顺着一条全新的通道在奔腾,浑身骨头也阵阵作痛,那是一种旧有的、熟悉的疼痛。我想,妈妈以前说的话是对的,‘我’正在变成一个中国人。”《喜福会》和《灶神之妻》两部小说均以母女和解结尾,这较为明显地体现了作者的创作意图。在《灶神之妻》中,母亲最终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罪恶的历史秘密全盘告诉女儿,而这些记忆早已成了母亲的沉重的负担。母亲一生都想逃避这段记忆带来的纠缠,更不愿意让女儿在知道自己生世的真相后,也逃离不出这种痛苦的折磨。最后,母亲还是将历史的记忆说了出来,希望女儿能包容过去的一切,并取得了母女间的理解与和解。尤其意味深长的是,谭恩美将《喜福会》的最后一章,即中国母亲和美国女儿开始取得和解的这一章命名为“西方天空的母后”,它意味着中国母亲在美国女儿的眼里最终从“可怕的女妖”变成了“神圣的天后”、从喋喋不休的管家婆变成了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母亲是中国文化传统的载体,是历史与记忆的中介,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中国文化传统通过母亲得以延伸,历史和记忆通过母亲得以重建。女儿们通过对母亲的继承与延续实现了她们正确对待文化冲突的态度,也通过理解和接受母亲包容了带有屈辱与苦难的过去。“每个中国人在走向世界的时候,都必须承担这种历史的馈赠。在反叛中接受历史,从追寻历史中理解反叛,”这就是谭恩美小说中的母亲形象所表现的深邃的文化内涵和象征意义。
谭恩美被广泛认为是一位“拥有罕见才华的优秀作家,其作品能够深刻触动读者的内心世界”。尽管享有极高的文学声誉与公众关注,谭恩美在个人生活中始终保持着谦和与平易近人的态度。作为一位美国华裔作家,她在其系列小说中着重选取了中国母亲与女儿之间的故事作为核心创作题材,并成功塑造了一系列鲜活而深刻的中国母亲形象。这一创作取向,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她身为华裔作家内心深处的中国情结以及对中华文化传统的自觉认同与深刻意识。在她的文学世界里,母亲往往扮演着多重关键角色:她们既是中华文化传统的重要承载者,也是家族历史与集体记忆的传递中介,更是连接过往岁月与当下现实的情感桥梁。通过母亲这一形象,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得以在叙事中延续与发展;而断裂或模糊的历史与个人记忆,也借助母亲的存在得以重新梳理与建构。谭恩美的小说之所以在主题深度与艺术表现上独具魅力,获得广泛认可,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正在于她笔下母亲形象所蕴含的强大感染力,以及母女关系中所折射出的丰富而深邃的文化内涵。——程爱民(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