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伟才

人物生平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重大战役——淮海战役正式拉开了序幕。中国人民解放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奋勇出击,所向披靡,国民党军队在猛烈攻势下迅速溃败,陷入一片混乱。在四处逃散的败军之中,有一位名叫谢德贵的少校军官,他携带着妻子与四个孩子仓促奔逃,却在慌乱之中不幸与最大的孩子走散。这个与父母失散的孩子便是当时年仅七岁的谢伟才。他与众多国民党军人家属一样,随后被解放军收容,成为了队伍中的一员。那时的谢伟才并不知晓,指挥这场辉煌战役的正是被誉为常胜将军的粟裕。在解放军的收容队伍里,谢伟才向战士们诉说,自己的外婆家位于南京附近的句容县,他渴望回到那里寻找亲人。于是,解放军将他托付给一位即将遣返原籍的俘虏兵,并提供了路费与通行证,那人承诺一定会将他安全送到外婆家中。然而,抵达南京后,那人却违背诺言,独自携款离去,将谢伟才遗弃在街头。无依无靠的谢伟才只得一路乞讨,艰难地摸索到了句容县。句容县城并不算大,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童而言却宛若迷宫,在他记忆中,外婆家的模样仅剩一抹温暖而朦胧的影子,他根本无法在现实中寻得其踪。他再次流落至南京街头,沦为一名小乞丐,日夜期盼能在茫茫人海中与失散的父母重逢。数月之后,“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在解放军攻克南京的隆隆炮火声中,谢伟才又懵懵懂懂地被推上一辆汽车,随着国民党军队的训导队一路溃逃至浙江义乌。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后,国民党军队被彻底歼灭,谢伟才第二次落入解放军手中。历经波折的他,此时下定决心要留在共产党的队伍里,再也不愿漂泊无依。 这位八岁便参军的老革命,一生朴素,始终保持着普通一兵的本色。一九四九年五月六日,谢伟才正式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十二军文工团,从未进过学堂的孤儿从此成为一名革命的文艺战士。当时,部队正向着大西南进军,在艰苦的行军与战斗间隙,谢伟才不仅参与演出,还抓紧一切机会学习文化知识。他天资聪颖且勤奋好学,一本字典被翻得破损不堪,最终竟能阅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类长篇巨著。到了十四岁,他已经能够创作诗歌,凭借自学成长为一名有文化的青年。谢伟才首次登台演出是在八岁那年,在一部小歌剧中扮演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全剧中他仅有一句台词,便是反复哭喊“妈妈”。起初,他使劲干嚎却流不出眼泪,后来班长启发他:“小鬼,想想你自己的亲娘。”正是这句话,触动了谢伟才内心深处对母亲的思念,他顿时悲从中来,泪水潸然而下,演出结束后仍抽泣不已。首长赞扬他:“演得很认真,是真正动了感情!”谢伟才后来常常提及这段经历,他认为美源于生活,而这正是他最初获得的艺术启蒙。自那时起,他所塑造的每一个角色、进行的每一场表演,都力求更加认真、更加真实、更加触动人心! 由于年纪太小,难以承受长途行军与作战的艰辛,谢伟才被调至第十二军京剧队。虽然属于二线随军单位,但每日仍需练功、排戏、演出,在京剧队的生活同样毫不轻松。一次演出《空城计》时,谢伟才扮演诸葛亮的琴童,不料竟在“城楼”上站着睡着了,正沉浸在美梦之中时,被台下观众的哄笑声惊醒——原来他从“城头”跌下,竟将一片“城墙”布景砸塌!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谢伟才随志愿军京剧团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在朝鲜期间,最令他难忘的是:周恩来总理访问朝鲜时,京剧团演出了传统剧目《秦香莲》,由方荣翔老先生饰演秦香莲,谢伟才则扮演秦香莲的儿子。正是在这次演出期间,谢伟才第一次见到了粟裕总参谋长。粟裕身着大将礼服,虽然身材不算高大,但目光炯炯,英气逼人,令少年谢伟才钦佩不已。回国后,谢伟才调入山东省京剧团,担任二武生,之后又转入山东话剧团。在那个政治氛围极其浓厚的年代,谢伟才的出身显得有些“暧昧”:他既是国民党军官的后代,又是八岁便参加革命的“老革命”,他究竟该被划入哪个阵营呢?这种模糊的身份使他的处境颇为尴尬,加之他不擅处理人际关系,因此入党希望渺茫,“官运”亦不亨通,多年来甚至连小组长都未曾担任过。 仕途不顺,事业上也难言坦途。尽管他参与演出的剧目不少,但往往连一句台词都没有,数十年来一直默默无闻地扮演着龙套角色。好不容易在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中获得了扮演金大勇的机会,可海报上却未标注扮演者的姓名,若非知情人透露,又有谁会知道那是他的演出呢?转机出现在一九八九年六月的一天,谢伟才接到一封来自八一电影制片厂《大决战》摄制组的电报,邀请他前去试戏。他内心既兴奋又忐忑,机遇终于降临,但自己能否把握住呢?试戏当天,化妆师迅速为他上好妆,并对照着粟裕将军的照片端详后说道:“像,你的条件很充分,确实比较像。”谢伟才换上军装走向录像室,经过一面迎光的玻璃时,他用余光瞥见自己的身影,心顿时凉了半截——镜中的他看上去只是一名普通老兵,至多像是谢营长、谢团长,绝无指挥三十多万大军的粟裕大将那种气度。自己当了一辈子小兵,要去演绎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帅,在气势上自然相差甚远。他硬着头皮走进录像室,所幸凭借四十年的舞台经验与表演功底,台词未忘,动作也连贯完成,导演对他总体表示满意,并坦诚指出:“你的外形像粟裕,表演也有基础,但气质尚有不足。你需要多查阅相关资料,充实自己。”对于演员而言,气质至关重要;缺乏气质,便无法传神,角色就没有灵魂,也就无法“活”起来。 如何才能具备粟裕大将独特的气质呢?谢伟才遵从导演的建议,潜心研读了几乎所有关于粟裕的文献资料,仅一部《名将粟裕》他就反复阅读了十几遍。历史照片是人物瞬间的定格,能够生动而准确地捕捉人物的气质与形体特征。为此,他专程前往军事博物馆,复印了所有能找到的粟裕照片,细细揣摩那位职业军人、高级将领顶天立地的气概。仅仅为了调整自己走路的姿态,他在西柏坡的一小块空地上反复练习,竟将地上的草都踩得难以生长。谢伟才还将“淮海战役”地图及其他相关地图贴满房间,一遍遍默念战役进程,逐渐对全局有了掌控感与谋略感。他不仅抓住了粟裕将军沉静多思的主要特质,更感觉自己正一步步与角色融为一体,那个“小兵”日渐成长,最终化身为“将军”。在《大决战》中,粟裕的镜头虽不多,但谢伟才于平淡中见奇崛,成功塑造了这位革命儒将的形象,赢得了广泛赞誉。在《大决战》首映式上,时任国家主席杨尚昆对谢伟才说:“你这个粟裕演得好!”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也在众多演员中认出了他,称赞道:“你是演粟裕的,演得好,演得好!”中央重大革命历史题材领导小组负责人丁峤同样表示:“我曾是粟裕的部下,了解他,你像,你演出了他的风采。” 《大决战》成为谢伟才演艺事业的转折点,他不仅荣获“解放军艺术贡献奖”,更成为扮演粟裕的特型演员,此后相继完成了他的粟裕三部曲——《豫东之战》、《七战七捷》、《英雄孟良崮》,以及《济南战役》等作品,至今已参与拍摄一百多部集,被公认为“活粟裕”。或许是内心修炼已达火候,粟裕内在的气质已深深渗透进谢伟才的骨髓,乃至日常生活中他也逐渐粟裕化。他曾拜访粟裕夫人楚青,司机开门时竟脱口而出:“呀,首长回家来了!”一次午间,楚青留他用餐,席间来了两个男孩,边吃边打量他。楚青对其中一个孩子说:“这位叔叔就是扮演你爷爷的。”那孩子立即说:“像,像!那眼神特别像!”另一个孩子也说:“怪不得这么眼熟,像,像我外公!”谢伟才因扮演粟裕而一举成名,更令人称奇的是,正是通过扮演粟裕,他找到了失散四十多年的亲人,让原本平凡的人生染上了传奇色彩。 自七岁与父母离散后,谢伟才常常在梦中见到双亲的身影。女儿出生后,他为其取名“谢逢”,寄托着有朝一日能与亲人重逢的期盼。而他的父母又何尝不思念失散的儿子呢?解放后他们在上海定居,父亲在港口做修理工,母亲替人家当保姆,生活十分清苦。每逢年节,父母总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那是留给谢伟才的。他们坚信儿子还活着,却不知其流落何方,无从寻找。母亲临终前,仍一遍遍叮嘱身边的子女:“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你们的大哥啊!”一九九一年,《大决战》在上海首映。一位名叫谢伟兴的水文站技术员观看影片时,越看越觉得片中粟裕的相貌隐约有哥哥的影子。他特意又看了一遍,留意到演员字幕上的名字正是谢伟才。“我找到阿哥了!”谢伟兴激动地告知了两个弟弟和四个妹妹。他们聚在一起再次观看电影,首先从银幕上确认了哥哥。此时谢伟才已离开上海,因《新民晚报》曾采访过他,弟弟妹妹们便通过报社群工部与他取得联系。双方一对乳名,果然是失散多年的骨肉至亲,众人喜出望外,当即约定中秋节在济南团聚。农历八月十五那天,谢伟兴带着六个弟弟妹妹来到谢伟才家中,四十多年的思念化作滚滚热泪,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哥,我们终于找到你了!”聚散离合,冥冥中自有缘分,而这缘分正是源于粟裕将军。弟弟妹妹告诉谢伟才,“文革”期间父亲被作为历史反革命揪出,批斗甚惨;倘若当年未曾与父母走散,而是留在他们身边,他恐怕难有机会加入解放军,更无缘日后扮演粟裕。这可谓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谢伟才感慨道:“我时常思索,人生是否真有命运或某种神秘力量在主宰。就拿我来说,粟裕将军指挥的徐州一战,导致我与父母离散;然而几十年后,又恰恰由我将粟裕大将的英姿风采再现于银幕。更为奇妙的是,正因为我在电影《大决战》中扮演粟裕,才使我得以寻回失散数十年的兄弟姐妹!骨肉团圆让我得知父母已然离世的消息……我人生道路上的几桩重大事件,无论是悲是喜,为何总是与这位享誉中外的杰出将领紧密相连?我不迷信命运,但我相信缘分,我觉得这一切就是缘分的安排。”

人物评价

谢伟才先生的人生经历可谓跌宕起伏,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在淮海战役爆发之际,年仅七岁的他不幸与家人失散,流落在外。然而命运的轨迹并未就此沉寂,次年,八岁的他便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12军的文工团,由此开启了他长达七十载的艺术生涯,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了舞台。在一次演出经典剧目《秦香莲》的过程中,他有幸见到了粟裕将军本人,这次相遇仿佛埋下了一颗种子,使他的人生与这位开国大将的名字产生了深远而持久的关联。多年以后,恰恰是因为在影视作品《大决战》中成功塑造了粟裕将军的荧幕形象,这段艺术创作竟意外地成为了他寻亲的契机,最终帮助他找到了失散超过四十年的亲人,实现了与兄弟姐妹的感人团聚。这段将个人命运、历史洪流与艺术事业交织在一起的非凡往事,确实堪称一段充满温情与奇迹的人生传奇。